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觀看屍體

   屍體骨骸或許散發出一種恐怖腐敗、散發臭味的印象,這些肉體「死亡」之後,就像日出或黃昏前的奇幻時刻,在黑與白之間的變化看似緩慢,變動卻又相當令人有感。每次與屍體的相遇都如此珍貴,無論是形體消逝的過程、其他生命被吸引前來的互動,或是任何一幕我們從未想像過的動物行為,都在自動相機的記錄中逐一豐富我們的想像

        最初的期待或許是藉著一些腐化、撕咬的畫面,滿足自己對此過程的刺激想像,然而隨著畫面的快速累積,迅速填滿了這樣的好奇。超越想像的驚奇,來自於生命消逝後,又繼續與其他生命延續互動。

  當一個生命誕生於這世上,產生自我後,便開始有意識的選擇想要或不想要接近的對象,但在這個自我消失之後,某種界線也彷彿被抹去,讓其他的「我」得以毫無顧忌地親近。水鹿離去之後,蒼蠅、星鴉、巨嘴鴉、煤山雀、黃鼠狼、黃喉貂陸續前來,牠的骨肉進入牠們的生命,毛髮成為鳥巢材料,繼續孕育其他生命;山豬離去之後,蒼蠅、虎頭蜂、黃喉貂、白鼻心、小老鼠、臺灣黑熊、長吻松鼠陸續前來,有的也許只是好奇,更多的是接受骨肉養分,或藉著摩擦屍體、糞尿標記,讓彼此的氣味產生人類尚未解讀的溝通記號。無論有形、無形的存在,都藉著某種形式延續,從未有終點。

        雖然每個肉體的終點都早已被預見,但每次的消亡過程都是獨一無二,也使我在觀看無數次屍骸與腐爛的影像後,最好奇的對象總回到了自己。

  肉體消亡的過程散發出一種生命不曾停止延續,龐大而彼此交纏的「美」,但若將這些對象從獸類轉移到一個人,是否也能輕易描述其中的美?尤其是對於我們所親近之人,這樣的美,我們彼此能否承受?

  腦海中總會浮現關於自己消失的片段,且由於這是我永遠無法看到的影像,因而有源源不絕的好奇,同時卻也對如此想法感到奢侈,罪惡感油然而生。也許是無法忽視這世界上仍有如此多人無法選擇,總要提醒自己避免對這些殘忍與痛苦感到麻木,最後只好努力賦予每個屍體消亡的獨特性,或許能為他們曾經的存在做一次慎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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