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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入山進行這次調查前,心緒已在山谷間跌宕不休。林保署不久前公布了萬里橋溪上游有一處新生的堰塞湖,也由於米克拉颱風外圍環流讓山區持續累積雨量,將情勢升級為紅色警戒。出發時橋樑緊急封閉,臨時改道台11線南下途中又收到新聞,得知臺中和平區蝴蝶谷步道有4人因落石罹難,心中又有預感將有一波關於上山時機的論戰。
戰戰兢兢駛過南橫的每處崩壁時,雖然常想著石頭砸下的那一刻,但沒有任何返回的念頭。
關於上山,已分不清是興趣還是工作的成分比較多,無論如何,現實是需要意識到收集資料的責任,也由於生活經濟所需,常常無法說延就延。但也不全然是一種賭注,至少在氣象預報的極限內,仍能掌握許多自信。所謂看天吃飯並未將決定權全部交由上天,眼見明天開始就又是太平洋高壓下的連續晴日,若不藉著過去經驗選擇最有利的方向前進,便如枉費上天給予的機會,也讓自己顯得隨波逐流,毫無掙扎之力。
抵達向陽時即將入夜,天色有種深鬱的藍,有幾位騎士也一起穿過濃霧來到這片雲海之上,感覺到彼此的心底有些共享的的驅動力。當他們再度發動引擎驅車下山後,剩下暮蟬鳴叫,山風吹落枝條上殘餘的雨水,打落在車頂又像是一陣雨。原想點亮營燈,在睡前把一本書看到一個段落,心底卻總是浮現許多畫面。
去年此時,我與阿幹一起前往比亞毫調查,上到四季林道收到熊幾天前的訊息說元植走了;十年前,則在雷電交加的時刻,在磐石山經歷賴俊祥老師離世。個別發生的事件,無意間讓某些日子變成每年自然而然地想起,默默對另一個世界的人們說些什麼的日子。
令人難以平心靜氣的是出發前看到由太管處轉發的一篇悼念賴老師的文章,讓積壓許久的鬱悶一湧而上。所有關於「延續遺志」的敘事,相當線性與簡化了當初繼續接續山椒魚研究的種種轉折,也掩蓋了管理單位十年來的消極被動,製造一種事情正在變好的表象;加上今年由於莫名其妙的理由,被迫離開協助了十年的山椒魚調查,不免對於學術單位獲得樣本或點位後,就拋棄可作為保育助力的第一線工作者感到失望。
這些偽裝成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許多任性、怠惰與胡鬧;而大眾對於光明的嚮往,也進一步加固這層表面,無視依舊洶湧的暗流。
這幾年載浮載沉,總是在學習與這些紊亂共處,同時,也常自心底回應著要想辦法往前。只是,真正知道下一步踏向何處的時刻如此稀少,大部分的時間總感覺被時勢推著往前。這種不確定性雖然帶來許多焦慮,也有某些期待,好奇自己能對這些變動適應到何種程度。
6月27日,是在許多痛苦與快樂間不停轉換的座標,一下就過了十年,同時,也不得不往下一個十年前進,期待在山裡找到片刻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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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上旬都在中低海拔調查,但剛日出不久,蟬鳴便漸漸蓋過鳥鳴,調查行程也被這些聲響追往更高的海拔。除了這些地區此時較少蟬鳴干擾,相對容易察覺鳥鳴,更吸引人的是舒適的氣溫。昨夜車宿還得蓋著羽絨睡袋,而平地卻即將進入一年之中最熱的一個月。
一早從戒茂斯山登山口起登,就已有各種山鳥爭鳴。由於去年多次受託前來戒茂斯山與新武呂溪更換自動相機資料,對這裡開始熟悉了些,對於這個環境的認識,已不像過去高度依賴等高線或定位系統,在進度壓力下專注於行進距離或爬升高度。如果把每座山都當成一個人,諸如土壤、森林、微氣候,以及生活其間的蟲魚鳥獸等組成,就像是外表與內在,展現出其「個性」。而我只能藉著某個自己專注的類群,逐步記錄著一開始行進於闊葉林,是白耳畫眉、白尾鴝、黃胸青鶲喜愛的環境;隨著海拔升高到大約2400~2500公尺,進入生長在稜頂的鐵杉、雲杉森林之中,才比較能發現煤山雀、茶腹鳾、火冠戴菊等鳥類,諸如此類粗淺觀察。
現實中,要了解一個人總有極限,面對一座山的過程也有點類似,只能在持續轉變中的某些片刻,反覆體會、記錄彼此的互動。
一路調整步伐節奏,並專注於察覺與記錄這些變化,轉移了許多腳步或負重帶來的疲勞感。有別於有夥伴同行時,需要顧慮彼此感受,適時找機會休息;獨行時,便暫時沒有這些負擔,像有某種能量源源不絕湧入,可以不間斷地行走好幾個小時。
若要停下腳步,是聽到不尋常的警戒聲、幼鳥索食聲,以及各種我無法歸類的聲響之時。找個好坐的地方,靜靜觀察著森林裡的各種動靜,有時會看到冠羽畫眉餵食幼鳥,或聽到幾聲發出幾聲乾澀的「嘖嘖」單音後,找到一隻佈滿斑點的黃腹琉璃幼鳥,以及還在旁警戒的雄鳥。從這些微小的線索延伸出的諸多訊息,在行進間帶來許多樂趣。
這趟調查著重於繁殖證據的收集,例如鳴唱、啣咬巢材、攜帶食物,甚至是直接觀察到有蛋或雛鳥的鳥巢。如此目的讓人開始從察覺牠們的存在,繼續深入到觀察行為,練習一種追蹤或尋找鳥巢的技巧。老實說,這種技能在平地世界幾乎無用,也許等到戰爭或某些極端災難時,才會由於蛋白質需求而被人關注吧?但在這過程中,令人享受的是一種逐漸看見或理解對方的過程,像是跟隨一條條水鹿獸徑,進而推測牠們從何處穿梭山間的原則;從鳥類的叫聲類型,感覺牠們傳達的訊息-求偶鳴唱、乞求餵食、警告周邊有危險需要警戒...等,無數需要搭配行為觀察的時機,以了解每個物種習性。
找到鳥巢時是最令人興奮的,瞬間會有一種發現對方盡力隱藏的寶物而產生的虛榮、成就感,同時也是難得的時機,得以記錄巢體材料與型態、巢位選擇、卵與幼鳥的階段...等訊息,也許這些過程是在收集科學研究的資料,但也期待每次的觀察都增進著直覺,來推測牠們在何處活動?哪種環境築巢?等好奇的議題,甚至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與牠們當下的行為之間其實正在互動。此時,意識到對方存在只是開始,而這些與非人類物種之間,難以使用有限語言的「溝通」外,還有哪些方式互動?彼此還會產生哪些關係?種種好奇像一道人生課題,把各種與人溝通,反覆理解與崩解的過程,也延伸到山裡。
隨著越來越接近新武呂溪,各種聲音一一被溪水聲吞沒,幸好數日大雨並未讓水位上漲太多。往層層河階上的營地走去,周圍都是高大的紅檜與雲杉,讓人想起馬太鞍溪神木營盤Tunqulan,但在戒茂斯嘉明湖頻繁來往的人們,已將此地塑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反覆踩踏壓實而容易積水的土地、隱藏在暗處甚至大剌剌標示著的衛生紙,以及散佈各處大大小小的垃圾,最後再由管理單位意識到問題而插上的告示牌,列出各種禁止與注意事項。
這裡是否會有某種「理想」樣貌?或者是身為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使用者,終究要屈服於龐大的依賴系統,關於依賴他人背負裝備、食物,依賴炊煮與住宿服務,依賴金錢維持山下生活所需(這同時也是我此時來到此地的附加目的)。依賴關係甚至延伸到其他物種,好比撕咬垃圾袋尋找廚餘的黃喉貂或鼠類,牠們大概已養成人類帶來食物的連結,或許下一步又將進展到黑熊或其他物種。這些難以拆分成一項項因果關係分頭處理的網絡,塑造了此地現況,也讓人有一種需要做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無力與困惑,忠實記錄現況,便是我能力有限下所能進行的抵抗。
心中的起伏,隨著溪水聲漸弱而逐漸平息,繼續往嘉明湖方向攀登,進入了廣大的二葉松林。這一帶明顯乾燥,無論來自東方或西方的水氣都相對少,放眼望去除了接近溪谷處有雲杉之外,滿山都是臺灣二葉松,而林底植被稀疏,只有南燭、臺灣馬醉木,以及被草食獸啃咬後的低矮箭竹或草地,環境與層次相對單調的環境,也反映在鳥種相對少的平靜狀態。
鳥兒變少,注意力也恰好轉移到選擇哪一條稜往東再次下降至新武呂溪上游。在畫分了優先收集資料的樣區後,布拉克桑山是行程前段要先進入的區域,在獨行但又想找一條陌生的路嘗試的狀態下,看上從這條稜線往東分出的諸多支稜。在山下已反覆觀察航照圖與等高線無數次,心中列出幾個可能方案後,剩下的就是臨場應變,讓水鹿帶路了。
離溪攀登爬爬升了約300米,遇到了背負裝備下山的兩位協作,他們是為了這兩天假日上山的客戶而駐點「獵寮營地」的。回想過去幾天惡劣的雨日,仍有足夠客戶撐起生意,顯然這座山在此時也另一種方式養育許多人。
再往上不久,又遇到另一群隊伍正在休息,此時開始有手機訊號,有人正在傳訊,有人在聊天。我們彼此互道早安,聊了幾句才知道對方是林保署臺東分署的護管員,來此線綁路條、撿垃圾,怪不得一路上看到很多新的路條。他們預定今晚宿於獵寮營地,那兒也是這趟工作的終點。
不過我的注意力隨即被同行的四位協作所吸引,其中一位年輕人揹著palangan,一位長者背著巨大的davaz,景象彷彿來到耆老口中五六十年前,鋁架還未普及的年代。
「你們是Bunun嗎?」
「對,我們是利稻的,這次來我們的傳統獵場。」背著鋁架的年輕人這麼說著,讓我意識到這個行動的最小單位並非公司行號。
「我第一次看到有長輩背davaz上山,覺得很厲害,請問你們是哪個氏族呢?」
「Palalavi,我們長輩很早就在這裡活動了,不過這幾年來了很多登山的人,這次跟長輩一起上來看我們家族的獵場,也幫忙把垃圾帶下山。」
我也自述對花東原民文化的一些淺薄接觸,對他們在這片山林孕育的知識充滿興趣。雖然與他們同行的念頭一閃而過,但顧慮到調整行程後勢必延宕的工作進度,便只能向他們說聲後會有期。
對於有氏族仍保有土地意識感到可貴,但我尚未深入了解他們對於這片山林的更多想法,並不知道彼此對於傳統領域的想像有哪些差距。若他們今天遇到的是一位自行將傳統領域想像成土地私有化的漢人,想必會產生許多摩擦。事實上,在經歷土地收歸國有,瓦解了氏族之間對於土地利用的默契與溝通過程後,可想見擁有主權意識的氏族與此路線上經營生意的幾家公司之間,也可能產生許多衝突。不過這樣的過程亦是傳統領域持續變動的本質,有形無形的邊界會在不停的溝通與衝突間形成或消失,無論如何,人群與土地的關係,或是某些責任,必須在這樣的過程中建立。
心中祝福他們能繼續前行後,我也該重新專注於如何找到往東下溪的路。出發前擬定了幾條路線,目的地都是接上布拉克桑山北稜海拔約3000公尺的緩稜,從「高爾夫球場營地」往東下至新武呂溪上游海拔約2400m的河段,較有機會抵達寬闊處,而不被曲流間的峽谷或瀑布所困。
與熊最後一次通話,告知預定下溪的路線後,循著若隱若現的鹿徑東行,不久就來到支流上游侵蝕的大崩塌地。此時的獸徑也開始收束,相當清晰,但也是由於周邊已沒有多少選擇,只能在破碎的地形中覓徑下行。在海拔約2700m前,形成了只有山羊能直接往下的斷稜。基於獸徑絕不會平白無故中斷的經驗法則,便保守的放下重裝尋找鹿徑。
每次看到水鹿的糞堆,便感到安心,在不停分岔或合攏的獸徑間,一步步往北下降。這面坡如同等高線圖顯示,是超過60度的陡坡,水鹿仍在此走出一條條路徑,一路下降到海拔約2600m處,接近一處匯流口,左岸是一道瀑布。溪谷積滿崩石,雖然偶有落差,但能順暢通往主流。
有別於一路上的二葉松林鳥鳴零星,此地似乎有某種力量將鳥兒聚集,彷彿秋冬季的山鳥降遷或混群,紅尾鶲、青背山雀、煤山雀、冠羽畫眉齊聚一處,異常喧鬧,且似乎都忙著捕捉小蟲餵食幼鳥。我想牠們到底是因為這裡的食物充足而聚集於此?或是觀察到彼此都在育幼,而產生某種合作關係,一起在食物充足處活動?
想到山裡有著這麼一個熱鬧的角落,便想試著感受並尋找這樣的異質性。或者,在人類仍生活在這片山林時,也曾參與這些異質的創造?
下溯支流再度抵達新武呂溪主流,遠遠望見河烏與鉛色水鶇已守候在碧藍潭邊,視線順勢指向對岸的松林河階,顯然是個適合紮營的地點。過溪走進其中,稀疏的松林底長了許多能高蟹甲草,雖然他有能高之名,但我已將他與此山區緊密連結,幾乎每次出入南橫山區有會與他們相遇。
此時的能高蟹甲草都已抽出花序,即將綻放。箭簇般的三角葉層層疊疊,連接著看似細軟的莖,每株卻都挺立於風中,緩緩搖曳,展現令人著迷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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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說有多靜就多靜,聽不到任何的昆蟲與鳥獸叫聲,直到曙光在東方隱隱發光,才由紫嘯鶇發出第一聲鳴唱,我也早早整理好裝備,繼續往東前進。
如同昨天在對岸的觀察,紅檜與雲杉大多聚集於溪谷兩旁,逐漸離開溪谷後,森林又逐漸轉為大片的二葉松林,直到海拔約2800m後,開始斷斷續續出現平緩山谷,谷間生長著大片青草,與苔蘚散發著陣陣獨特氣味。
這些青草山谷拼貼在森林之間,不知是否由於容易積水,或是草食獸頻繁啃食而長不出大樹,在草地與森林的邊界則由稍高的玉山箭竹、高山薔薇、臺灣馬醉木以及臺灣小檗等灌木組成,創造出相對豐富的空間,至此才聽到深山鶯、褐頭花翼、鷦鷯、臺灣噪眉等鳥類鳴唱,真正感受到走入了高山。
跟著上山前推測的水鹿獸徑,很順利地接上布拉克桑山北稜的傳統路徑,此時感到放鬆了些。每次獨行除了顧慮自身安全,也不得不背負著夥伴、朋友與家人的種種掛念,至少此後大多走在人跡相對頻繁的路上,與遠在南湖的熊回報時,能讓她安心些吧。
太平洋高壓勢力下的高山,大致吹著東風或東南風,雖然只有1~2級,但吹久了還是會累積寒冷體感,在布拉克桑山北鞍附近找了一塊避風平地安營後,輕裝來回山頂。
上次來到這裡還只是初入登山社的社員,跟著學長姐行走新康橫斷,這些將近20年前的記憶,至此竟已相當零碎。我努力回想還有哪些關於此地的回憶-冬季的寒冷、紮營於布新營地、單攻布拉克桑山的漫漫長路、有點高的箭竹、摸黑回營地途中第一次聽到水鹿的叫聲...,甚至連有沒有登頂都記不得。此時感到有點對不起這座山,像是匆匆走過的景點,並未專心領略其特別之處,同時也有點害怕,關於自己能記得的,總是比想像中的少得多。
樂觀的想,或許這些片段就是最後濃縮在心中的布拉克桑山,此時再訪,就是為了尋找更多記憶的媒介。
與回憶差距最大的可能是變得低矮的箭竹,記得當時還有些地方箭竹夾道,還需要雙手撥開前行,如今想在此地找到這種植被已不容易。植被的變化也直接反映於某些鳥類的缺席,像是從上午進入高山地帶後,臺灣叢樹鶯的叫聲意外地少,而依賴高密箭竹的黃羽鸚嘴,就幾乎不可能在此發現。
從前並未察覺到環境會持續變化,因而沒有意識到每個動植物的存在,都只是反映當下現況。等到每個微小的變化累積到我們足以察覺的程度,常常已是規模大到我們無法介入的狀態,等到過了一段時間,又因為習慣與適應,將如此現況視為理所當然。好比現在的登山者無法體會過去此地曾有高密箭竹,而過去曾經歷高密箭竹的我們,其實也不知道在更早的階段或許曾是林火頻繁擾動的禿山,或有另一種我們難以想像的環境。
若人不在其間「生活」,這些變化其實也無關緊要,任其演替到某種程度,每個物種的族群消長變成純粹的數字統計,並擷取有利的部分作為保育有成的宣傳。實際上是人類被排除,也可能是沒有意識到,或想要探索自己與這個生態系統的關係,在此同時,也忘記了自己的作用與伴隨的責任。
若我們真的成為這座山林的一份子,又希望祂呈現什麼樣貌?這可能得藉著每個人關於自然奧妙的訴說,才能逐漸累積想像了。
抵達了三角點時,我依然無法想起任何曾經登頂的訊息,但這次已牢記著山頂前看到的兩個三石灶。也許過去一些事已不可能再想起,至少找到一個問號,很適合作為反覆回憶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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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一個樣區內累積足夠的努力量,並且盡可能收集到不同生態環境的鳥種生息狀況,昨天思考許久,決定在上午的精華時段,往東下探清水溪流域的森林。
昨天觀察到稜線東西兩側的森林大不相同,西側新武呂溪的背風面大多是臺灣二葉松,低凹稍微潮濕的山谷才生長著部分鐵杉與雲杉;東側清水溪流域同樣有鐵杉與雲杉,更低處還開始有一些紅檜,但比起西側的樹高大許多;地表的箭竹雖然也被草食獸啃得相當低矮,但比起西側光禿禿的松針地,仍顯生機盎然。
稜線有座小泥池,栗背林鴝與褐頭花翼極度噪動的叫著,顯然相當接近了牠們的鳥巢或幼鳥。我原本想找找鳥巢,但也不想對牠們造成太多干擾,同時不知從何找起,殊不知從這裡開始往下的森林,鳥兒的活動非常頻繁,讓人花了超過預期的時間觀察繁殖跡象。
想起昨天聚集著多種鳥兒餵食幼鳥的一小片森林,而這裡的範圍更廣大數百倍,彷彿一處大型的育兒場所,實際觀察到啣咬食物或餵食幼鳥的有紅尾鶲、青背山雀、冠羽畫眉、黃腹琉璃、栗背林鴝等鳥種,其他的鳥也頻繁鳴唱或成對活動。意料之外的是虎斑地鶇,至少有1隻幼鳥跟著1隻親鳥活動,還有1隻年齡未明,我在東部山區其實記錄到不少牠們的蹤跡,但大多都是以牠們的鳴唱為主,真正看到幼鳥等繁殖跡象的證據並不容易。
在大樹下觀察了那幾隻虎斑地鶇好幾分鐘,幼鳥同時也在紅檜樹梢靜止不動,只有親鳥在附近發出像是青蛙的低頻「呱」聲,偶爾夾雜幾段高頻長音,可能是警戒聲。
我把每一段樣線都設在1公里以內,並儘量在相似的生態環境裡,作為一種比較的標準,而這段路上所記錄到的鳥,是三天以來最豐富的,也可能將是這趟行程裡最多的。以往總會有山裡充滿蟲鳴鳥叫的印象,但隨著觀察的累積,會察覺到並非每一片森林都是如此。當我們總是把森林當成一種討論自然或生態的單位,有時會不小心把整座山看成是一個均質,以為只要長著樹木,鳥獸就會在其間自由穿梭,但事實上會有熱鬧的區塊,也有寂靜的區塊,顯現每一寸土地都有差異。
鳥兒看到的森林,必定和人類所見不同,如果真的有些地方存在較多某種無法描述的「能量」,或許就是此時所在的這片森林,至少在此地感受到的生命豐饒,會讓我沉醉其中。
回到稜線拔營時,也回到平靜的森林,像是離開了宴會場地,但會場也就近在咫尺,我像是不經意闖入的訪客,在其間迷走許久。但再怎麼不捨,也得繼續前往布新營地與連理山西峰的調查區了。
布拉克桑山的長稜起伏不大,讓人不知不覺用一種行走於林道的速度前進,森林間逐漸出現許多草原或開闊地,漸漸能夠感受到陽光的熱力,鳥兒也越來越安靜,只有被人驚動到的水鹿發出鳴聲,才讓人重新集中注意力。
我記得當初在這段路上聽到水鹿叫時,感到無比興奮,就像第一次在高嶺駐在所聽到山羌叫,像一種進入「荒野」或「自然」的信號。當然,日後發現牠們的蹤跡其實離人不遠,而心中的荒野,也逐漸在理解更多事實後,再次重組。雖然第一次聽到這些叫聲的感受非常深刻,卻也只有這麼一次體驗的機會,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於之後每次聽見的感覺都會逐漸變化,當這些聲音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時,便開始想追求更進一步的連結,關於觸摸到牠們的身體、毛皮,以至於跟隨族人一起學習生命流動的相關經驗。
這樣的追求是否有什麼終極目標?目前只能把這個問題一直放在心上,看看未來的路上能產生哪些超越。
近午艷陽高照,在布新營地遇見了第一隻岩鷚與臺灣朱雀,原本獨自在草地覓食的岩鷚,看到人之後還一步步朝我跳躍而來。平常都在稜頂活動的牠,對於在三叉山來來回回的人們應該不陌生,反而是注意到牠的登山者們也許很少。
岩鷚看了看我沒什麼動靜,便往別處飛去,此時又遠遠傳來另一個吸引我的聲音,卻迫使人不得不往前想聽得更清楚。
在6月底到7月初的這段時間,是我最常記錄到黃眉柳鶯在高山鳴唱的時間,過去多在合歡山、南湖大山、雪山等中北部的高山相遇,且多在冷杉與圓柏的森林中發現,這次在中南部的聽見黃眉柳鶯鳴唱的環境則是二葉松林,拓展了我對牠們生活環境的想像。
其實前天在高爾夫球場營地附近,就聽到了黃眉柳鶯的鳴唱,只是當時聲音略遠,斷斷續續。此時順著歌聲的來源來到新康橫斷的岔路口,放下背包覓聲前行,終於看到牠的身影。仔細聽,還有另一個體在附近的樹上鳴唱!在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刻,似乎只有牠們仍如此勤奮。假如牠們都是在臺灣度夏或者相當晚北返的雄鳥,那麼雌鳥呢?我好不容易用相機捕捉到牠們的身影,但仍難以辨識其年齡與性別。在諸多謎團待解時,便先繼續聽著牠們的歌聲,珍惜這些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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