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在吹著焚風的山裡

一

  8月中旬,台東吹著燥熱的焚風。乍聽之下,會以為會有一股不停「吹」著的風,只是比較熱而已,但只要潮濕的西南風越過中央山脈,空氣經沉降增溫就變得又熱又乾,從山到平野都充斥著這股熱。我原本就很怕熱,但此時才發現「熱」也有很多種,焚風的熱不像艷陽只要找到遮蔽物就能躲藏,也不像雷雨前的悶熱會帶來黏膩感;焚風的熱雖然相對乾燥,但這種熱氣瀰漫著整座山,在林蔭下也無處可躲,只能藉溪水或山風的通道獲得一絲喘息空間。

  面對這些不適感卻仍走向山裡,是基於許多好奇,除了「這裡的森林經歷過什麼?」、「知本林道運材系統的樣貌?」、「知本越道路與駐在所的遺跡」…等走入陌生之地的疑問,也有自己與這座山之間會產生哪些經驗的期待。這些行動若沒有懷著共同信念的人同行,單憑個人意志恐怕難以推進至此。隊伍本身就像一座組成複雜的森林,老師、助理、學生、嚮導、護管員、部落長輩、協作、狗…,彼此的陌生帶來些許不確定性,但在差異之間也蘊藏著各種可能,必然有些獨一無二的經驗會在其間誕生,正如Dowcih所說:「我們會一起上山是因為有緣。」。

  由有經驗的長者領路是莫大幸福,除了降低心理負擔,觀察每處山林中養成的人與習慣也是一種珍貴學習。這趟由於當地族人無法配合上山,光承便找了Dowcih同行,Dowcih是來自秀林民有部落的太魯閣族人,雖然長年往返立霧溪畔的祖居地,但知本山區對每個隊員都像是新天地,因此由光承在後指引路線方向,Dowcih也依其路感前進並將路徑修得更清晰。

  若山林在每個生活其間的族群之間皆有「靈」,那對我們這些「外來者」,會用什麼方式對待?是否有共同的語言能在每個山間傳遞?林道在大約6K過後不久被溪溝阻斷,此後便進入雙腳步行的山徑,Dowcih在此以菸、米酒、糖果等物品祭告。即使我不懂太魯閣族語,這裡的「靈」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但儀式的慎重已展現一種態度,並相信內心能因此獲得平靜。

  跨越崩塌後,林道路基雖然大致完好,但經過十餘年風雨,草木已佔滿路面。在經常被颱風與崩塌所擾動的森林裡,仍可見零星的松樹、肖楠等造林樹種,像是被人遺棄後仍在「自然」裡掙扎的倖存者。除此之外,道路本身也是不同時代的疊加,知本越道路起工於昭和2年(1927年),分別由臺東廳與高雄州警務課自東西兩端開鑿,於昭和4年(1929年)完工。在此同時,臺灣總督府殖產局也執行著「森林計畫事業」,知本越在調查時便被描繪於臺東郡國有林野圖中。將此圖與今日的地圖相套疊,可見知本越與知本林道之間的大幅重疊,從我們出發之處到大約12K的路段,很可能是以日治時期知本越道路為基礎所拓展。。

  在《臺灣日日新報》於昭和3年(1928年)2月16日所刊出一則新聞中,可略窺道路開鑿之初的狀態:

〈屏東道路 完成五里〉

  橫斷中央山脈而出屏東所謂臺東屏東道路。自昨年十月。編成搜索隊後。開始行動。開鑿作業。由大南灣(註:「大南溪」之誤)基點三十分至三十二分之勾配。以馬場警部為隊長。森三浦兩巡查部長為分隊長。以下職員人夫。日夜冒險從事作業。至最近已完成五里。其道路四尺至五尺。一若平坦地。隊員得以乘自轉車往復作業地。齋藤廳長日前經馬場警部之前導。竝帶同赤誠警務課長。竹內理蕃課長視察道路開鑿狀況。

  或許是現在的路太過支離破碎,讓當年可騎自行車往返工地的畫面顯得有些超現實,也感受到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力量推移。人開了一條路,風、雨、草木、野獸也隨後開著彼此的路,山林中交錯著無數線條,人的出入再割斷這團亂七八糟,如此一再重複成為如今樣貌。試著從在這難以理清的糾結中,尋覓那些曾經出現在圖紙、照片、文字之中任何有關人類的訊息,藉此理解人在不同時代與環境中的變與不變,才稍微緩解一種亟欲找到前進方向的焦慮。  

  林道大約9K處有一棵充滿存在感的大白榕,總能讓過客駐足,像是一種「這裡曾經有些什麼」的暗示。而這一帶確實曾設置追分駐在所,雖然此時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但假使以「曾經被記錄」過來看,白榕與其他植物本身其實也成為一種遺跡。

  佐佐木舜一、倉田猛、宮川象三等殖產局山林課職員,曾藉著台東事業區施業案編成之際,於昭和9年(1934年)10月進行知本越沿線植物調查,藉著收集沿線地形、地質、雨量、風向等環境因子與相對應的森林組成,也納入燒墾、擇伐等人類活動影響調查次生林組成,相互比較以擬定合適的森林經營方式。三人共同撰寫出七篇〈知本越植生調查豫報〉登載於《臺灣の山林》,為沿線當時的森林樣貌提供一些線索。

  沿線以大約每300公尺海拔級距分區,每區選擇具代表性的樣方調查樹種。當時記錄從海拔約300~600公尺的知本溫泉上部到追分區間,逐漸出現原住民開墾與擇伐跡地,在諸多被記錄的植物中,懸垂著巨大氣根的白榕正是令他們感到置身於熱帶的景象。

  由西往東的觀點所見的追分是道路分歧之地,但反轉行進方向,這裡同時也是會合之處。藉著白榕作為一種記憶標的,讓不同年代的看見有所交會。此時眼前的所有植物,甚至是動物、岩石、流水、山景,甚至是此時令人暈眩的熱,都展現著超越時空的力量。

  我們沿著山徑爬升時,不停切過之字形林道,在900公尺處遇見一小片台灣杉造林地,或許是1970年代跟著林道闢往中央山脈時所種下,許多交會不停產生著。

  在林下閒晃,驚喜覓得幾株銀脈爵床(Kudoacanthus albonervosus),是在出發前便設定找尋的目標之一。銀脈爵床是畢業於臺北帝國大學理農學部的細川隆英所採集並發表的植物,其模式標本採集地即為「知本-追分」。在植物分類學上受注目之處,是他與華參(Sinopanax formosana)為臺灣唯二的特有屬,而我所好奇的是冠上Kudo作為紀念恩師工藤祐舜的屬名,從中延伸出人與人的關係,以及當初他與銀脈爵床相遇的機緣。

  在山下曾尋覓資料試著理解細川隆英來到知本越的時空背景,但意外發現在試著建立這位學者成長與調查足跡的《塵封的椰影》一書中,幾乎沒有任何相關描述,就連銀脈爵床也在附錄的發表植物列表中缺席。但藉著年表,可知細川隆英前來知本越採集的昭和7年(1932年)8月前,陸續經歷工藤祐舜於1月因心臟疾病逝世,3月獲得理學士資格畢業,但父親腦中風等事件,而後穿插池野成一郎於10月應臺北帝大之邀前來臺灣之行,最後接續到昭和8年(1933年)前往南洋群島採集的開端。

    在臺灣植物整合查詢系統中,藉標本標籤訊息可補充這些片段間的足跡。細川隆英在昭和7年8月10日於蘇澳採集,8月11至13日於太魯閣巴達岡、錐麓斷崖、海鼠山等地採集,8月19日至24日由東往西採集知本越沿線植物。目前還不知道這段緊密調查的動機是單純對某些區域的好奇?或是想充實臘葉館館藏?無論如何,在生命經歷巨大變動之際,細川隆英採集與發表的能量顯然相當豐沛。

  再過一個禮拜就是細川隆英在94年前採集到銀脈爵床的那一天,如今道路毀棄,林木更迭,但是否仍共享某些訊息-焚風、白榕、薄翅蜻蜓、結群與降遷的山鳥…。此時的熱,變成一種脫離時間限制的魔法,而我也需要這種浪漫想像,才能繼續消化熱氣帶來的不適感。

  下午約2點半,上抵林道越稜鞍部前的緩地,考量到原定營地雖已不遠,但可能不足以容納15人,便決定在此紮營。雖然營地幾乎在鞍部旁,卻仍感受不到明顯的風,籠罩著整座山的燥熱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今天一路上所見的植物,是否都練就特殊構造與機制來適應這種氣候,也許我們相當幸運,遇到了一年之中吹著焚風的那幾天,也拜這乾燥所賜,我們得以在這片蕨類與灌叢間的草地或坐或臥,天南地北地聊著而不用煩惱螞蝗偷襲。  

  彼此話題如營地周圍的植被恣意生長,看似雜亂無章,實際上充滿生命力。冥冥之中似乎由植物開啟了某個話題,老師說著他在博班研究Asa Gray,而串起宮部金吾、川上瀧彌等師生關聯,從裂緣花屬(Shortia)的追尋,談到演化論在東亞島鏈間延伸出的各種界線,或是近代科學隨著臺灣成為日本帝國殖民地後的進展。這些點與線在腦海中逐漸串聯成一枝條,每個觸地的點都發展出根系吸收當地養分,隨後又繼續成長、延伸。從裂緣花屬、宮部九輪草(玉山櫻草,Primula miyabeana),以及各種學名或俗名冠上川上氏的植物,以至於今天看到冠上工藤姓氏為屬名的銀脈爵床,隱藏著一脈師生關係。在這些親緣關係看似相當遙遠的植物之間,卻可藉著歷史串起發現與命名的脈絡,其根本是關於人與人、人與萬物間對探索彼此關係的嚮往。

  在這幾年碰觸動物保育議題時,經常懷疑藉著「稀有」、「特有種」這類物以稀為貴的頭銜能引發多少真正的關懷?而真正的關懷,又牽涉到自己在講述與萬物間的故事時,能有多深入?這些問題在看見這些名字保留著人與萬物間的各種連結,似乎多了一些指引。

  枝條可能會枯萎,也會開花結果,那些傳播到某個角落的種子不一定會馬上發芽,有的會沉睡一陣子,有的永遠被掩蓋在陰暗之處,非得經由某種擾動才得以見光。此時走進山裡就像是一種擾動,偶爾會有些故事在這樣不經意地看見中出現、重組。


二

  上午11點,自早晨拔營出發離開林道接上加大奈山東稜後,已差不多走了2個多小時。在海拔約1300公尺處,稜線北側是斷斷續續的崩地,視野開闊,大南溪流域群山一覽無遺。佾倫與育誠談起他們從大南山、肯都爾山前去探索知本林鐵的經歷,令我也想追尋他們足跡。

  雖然焚風仍帶來乾熱空氣,至少稜上的風比昨日明顯了些,森林也越來越連續且茂密。倒是入秋後逐漸活躍的虎頭蜂偶爾穿梭在隊伍間,令人無法鬆懈。其實去年秋天原本就要來此地調查,但先行隊伍回報此地有虎頭蜂窩,且位在瘦稜難以繞掉導致撤退。除此之外,在行前也收集到不止一隊遭遇蜂螫的記錄。後來最後因秋颱取消行程,那份恐懼卻保留到現在。

  雖然無法藉著地景、植被等訊息歸納出虎頭蜂偏好的環境,但越往恐懼的方向接近,在不停觀察與感受後,心中擔憂反而大幅減緩。稜線南北兩側有些零星崩地,產生草木生長的開闊空間,除了昨日常見的刺柄碗蕨、腎蕨、臺灣山桂花之外,還有不少原產南美洲,目前已歸化在台灣野地的珊瑚櫻(Solanum pseudocapsicum),此時已長出不少橘紅色果實。但此地動物看起來並不喜愛,倒是白鼻心排遺裡滿是白狗大山茄(Solanum peikuoensis)的種子與種皮,同為茄科茄屬卻對動物有不同吸引力。珊瑚櫻把我從許多不切實際的想像中拉回現實,在這看似離人群遙遠而寧靜的山,實際上仍是一處激烈戰場。關於「外來」與「本土」之間的各種互動與選擇,除了發生在人群之間,也在植物與動物間進行著。

  薄翅蜻蜓的數量仍不少,在森林破空處還可以觀察到不少的家燕、赤腰燕、小雨燕一起乘著氣流在高空飛行;白耳畫眉與褐鷽出現在中低海拔,都暗示著彼此正隨著某種力量驅動,進行水平與垂直方向的大規模遷徙。若牠們的軌跡能如風場動態可視化,我們也許正身處於數道巨大的生命之流中。

  湊近一株基部明顯被挖出洞穴的木荷,從洞穴旁清晰的爪痕推測是野蜂窩被黑熊刨挖的痕跡。零星的水鹿排遺與磨角痕,一起透露著森林並不如眼前那樣平靜。

  不知是仍受熱氣影響,還是仍在適應山中作息,今天隊伍行進的步調比昨天更加緩慢,等到登上明天預定輕裝往返一號索道著點的三叉峰時,已近下午3點了。面對水源的不確定性,已無法再用悠閒的步調前進,先由光承、Dowcih、品維、柚子與我等5人,收集大家的取水容器前行至加大奈山頂營地後往南方取水。

  從三叉峰再上下幾個山頭就抵達加大奈山瞭望台,幾個臉盆裡雖然仍盛著不少水,卻充滿糞金龜的屍體,發出令人作噁的惡臭。輕裝繼續往南下降,在海拔約1590公尺的泥水池只剩淺灘,下一個確定有水的地方,是自此往西繼續下降約300公尺的溪溝,想到返程的爬升不免還是會遲疑一陣。

  「光承~~~~~~~有水~~~~~~~」

  當大家各自在緩稜中抓方向下降的途中,Dowcih遠遠的喊著。雖然聲音有點模糊,但聽到疑似有水的關鍵字,頓時令人充滿疑問與驚喜。大家循聲往Dowcih所在處走去,抵達一處廢棄獵寮,一旁有清水汩汩流出。

  「看到這個就知道附近會有水。」

    Dowcih看著獵寮殘骸說著,而我雖然理解獵寮與水源間的關聯,但在這片廣大樹林裡與這獵寮相遇,並不全是運氣使然。Dowcih的山林經驗給予其直覺,因而引導他來到這裡,是一種山與人之間展現默契的結果。

  每次入山前,總會在山本身存在意識且施力左右我們行動的前提下,思考自己身為外來者時,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和祂相處。有時會因行程不順而調整自己的行動與心態,此時碰觸到溪水,產生強烈被給予的那一刻,除了緩解了生理上對水分的渴望,也感謝這座山對我們展現某種程度的接納。

  當我們裝滿所有容器的水,心滿意足地爬回瞭望台時,所有人也都抵達了。有的人搭外帳,有人睡瞭望台,山頂很久沒這麼熱鬧了吧。


三

  凌晨4點便被褐林鴞的低鳴喚醒,但即使沒有這個自然鬧鐘,今天為了往返一號索道著點,仍必須早起準備。

  瞭望台與一號索道著點之間的海拔落差約1000公尺,在這兩天觀察隊伍行進的狀態後,估計往返時間至少需要12小時,無論上下都是負擔;天氣預報亦顯示西南季風增強,降雨機率不小。雖然大家沒有明講,也能感受到一股挑戰就在眼前的氛圍。

  從三叉峰往北沿著稜線下降,此稜恰好是臺東事業區27與28林班分界,大約從海拔1500公尺處進入柳杉人造林,一直延伸到海拔約1300公尺處,又遇到一條不從哪岔出的林道支線橫過山腰。

    對於知本林道的印象,僅停留在十多年前跟著登山社前往大小鬼湖時,於王霸邊浦山到大浦山西側腰繞的荒廢樣貌。由於經建版地圖的路線太過粗略,即使後來從1960~70年代的登山記錄中看到這裡曾有鐵道與索道運材,對其具體路線仍相當模糊。

  這幾年對於知本林道運材系統的認識有著快速進展,起初有登山社與熱血的鐵道迷開始建立路線與設施的基礎資訊,佾倫也分享幾年前探訪那台獨一無二的的「林德昌」機關車後,尋找各種線索;洪廣冀老師的團隊則從更宏觀的時代背景,從美援、銷韓枕木、在地業者的扶植等面向爬梳其興建脈絡。在政府的許多文件被水銷、林業人的一一凋零而產生永遠的空白後,此時的探索充滿重重困難,卻也顯現抵抗記憶消逝的非凡意義。

  在我們持續下降不停切過一段段林道時,也正在延續並創造新的記憶。知本林道常以石塊作為邊坡駁坎,與過去多以木材架出地基填入土石而架出道路的土木工法有所差別,或許呈現著不同的施工習慣與系統。下抵海拔約670公尺處出現一座「22」的水泥製里程樁,而後於海拔約640公尺處又有集材機、鋼纜陸續出現,有滑車的鋼纜纏繞於一株倒木上,可能原為集材柱,佾倫與育誠以建模APP為這些遺跡做記錄。繼續往下緊接著出現工寮遺跡,留有破碎的塑膠浪板與瓶罐等生活器物,海拔約620公尺處則又出現鐵軌、路基等遺構,看著懸垂越過溪谷而上的鋼索,推測此地應為一號索道著點,距離溪底僅約30至50公尺。

  重新思考這些遺跡彼此關聯,可能是藉由那台集材機,將木材從低處的一號索道著點拉到上方林道的卡車載運下山。這與我原以為這裡有寬廣腹地,將索道著點與林道建設在同一平面的想像有不小差異。

  此時又回到出發時的海拔高度,再度襲來的燥熱迫使腳步繼續下往喀特博拉溪。下溪處離索那拉溪合匯口僅百餘公尺,一號索道的鋼纜懸垂於頭頂往西北北方而去,溪水切過巨大岩盤,在大石間鑽進鑽出。正午時分,大家徜徉在清涼的潭水與谷風裡,滌去塵土汗水,也紓緩回程爬升的焦慮。

  回程調整了隊伍的行進順序,讓還在習慣山中步調的晏汝走在中前段,在這之前,她總是由雅綿和薇任陪伴在隊伍末尾。對於回程上坡的節奏,想起有一次在內本鹿帶著隊友回程,原本去程下坡感到膝蓋無力而毫無信心的她,在回程時只是穩穩地走,一小時也不知不覺爬升300公尺,令她不敢相信。我所認知的「爬山」本質其實只是探索走路的技巧,人類對於移動的思維隨著交通演進而變化,對於上下坡的恐懼,或許只是因為習慣了平坦地,習慣了快速移動而害怕緩慢,走路因而成為一種被荒廢的基礎技能。然而即使這種技能聽起來是如此平凡,當我在提醒每個人慢慢地、穩穩地走,要找到「自己的步調」時,仍是一種非得自己嘗試與摸索才能體會的考驗,畢竟我們可能很多時間都在跟著別人的步調,連自己要怎麼走?或往哪裡走都忘了。

  大約下午6點多回到三叉峰,一路聽著大家聊天讓這段爬升不覺漫長,這種彼此的「時間」交融而模糊了前進的感受相當微妙。此時天色昏暗,雨絲也密集起來,像催促腳步加快的訊號,然而也沒什麼加快的空間,因此能在緩步間看見山下燈火,樹叢中傳來橙腹樹蛙的叫聲,讓人感覺到眼前的黑暗是各種繽紛色彩的集合,若不是營地已有溫暖的燈光與晚餐硬是拉住腳步,彷彿可以從黑暗中攫取無限的能量,不停行走…


四

    經過昨日長距離來回一號索道的洗禮,今天前往知本越深山駐在所的行程便顯得像是在後院散步,大家的腳步明顯輕快許多。

  從瞭望台經過Dowcih前天找到的水源,繼續在加大奈山西麓下降到知本越所在的凹谷,在略感悶濕的森林裡,不像前幾天在稜上總能看見臺東原野,此地的手機訊號被大山阻擋,無論從字面上或是與外界溝通的隔離感,「深山」依然保留著某種原始氣味。同時,這種時間與空間產生的隔離感,如同一種非常人可及之處總會藏著什麼的暗示,反而強烈吸引著某些人。有人嚮往古道荒棄的美,或是想尋找遺跡或碑石;有人想找尋珍稀花草或是藥材,如同水源旁的獵寮,其實是一座便於採取牛樟芝而設的據點。

  每個時代都有人依賴著山,早在牛樟芝產生的狂熱前,這裡顯然還有其他經濟活動。海拔約1300公尺處有個平台設有像窯一般的烘烤設施,藉著散落在周圍的菌瓶、黑網、電鑽等器物,推測過去曾在此地種植段木香菇,原地烘乾後再運出。菌瓶上印有「隆谷香菇菌場」的清晰字跡,以及「TEL(045)721866 721716」等字樣,成為知本越山區在戰後曾有人種植香菇的證明。

  隨著時代推進,人的需求從香菇轉變到牛樟菇,當我們下抵海拔約1170公尺處的知本越時,又出現幾座採菇人的帆布寮,從炭火與垃圾的新舊程度可知近期都還有人造訪過。而他們的路線顯然並非循知本林道翻越加大奈山而來,這些隱藏在山裡的路徑引發莫大好奇。

  沿著知本越往西不久就會抵達深山駐在所,這段道路的樣貌與過去走過的任何一條日治時期蕃地警備道路有著相當大的差異。路寬達5米,是可行車的寬度,有些臨崖路緣埋有高約20~30公分的立石,彼此相距約1公尺,可能有防止人車直接衝下邊坡的功用。由於我未見任何戰前有關汽車走過此路的文獻,還需要進一步釐清這種路幅究竟是在哪個年代修建?修建的緣由為何?

     知本越東段由東而西依序設有追分、見晴、深山、霧山、知本山這5處警察官吏駐在所,全部屬於同一監視區,而深山駐在所為此監視區的監督駐在所,配置有警部補,加上巡查部長、甲種巡查、乙種巡查、警手、警丁,再加上職員家眷,不難理解駐在所如此寬廣的原因。駐在所位處加大奈山西麓海拔約1150公尺,是一南北狹長的平台,東西寬約10~15公尺,南北長約70公尺。建築物大多座落在此平台,但建築物的痕跡模糊不易辨識,只能從《東臺灣展望》中僅有的一張老照片為空蕩蕩的平台提供想像。

  這種空蕩蕩或許是一種心理狀態,是由於舊照片與現實間的落差所致,實際上在建物傾頹、人聲退去後,隨即由草木填補,鳥獸也隨之進入。此刻在這片闊葉樹林中,除了看到開始降遷至低海拔的白耳畫眉,還有繡眼畫眉、綠畫眉、灰喉山椒鳥開始結群,嬌小的紅胸啄花在樹冠層發出響亮叫聲,林鵰與大冠鷲在空中盤旋。生命不停適應與探索,在這個複雜多層的森林裡,實際上從未是空的。

  真正空白的可能是道路這個軀殼,一旦產生這個空間,不同時代的人便寄託夢想於此。在1950年代開始規劃南部橫貫公路時,曾分別踏勘三地門至知本、六龜至武陵、竹頭崎至海端等三線,以路線長度、現況、工程難度、自然資源、經費、國防、觀光資源等項目評估哪一路線適合開闢橫貫公路。而三地門至知本一線雖然有舊路基礎,工程相對簡易,且工程費用為三線中最低,卻由於「可開發之經濟資源較少」、「針葉樹少,闊葉樹多」而出局。而竹頭崎至海端一線的工程費用最高,之所以成為決選,幾個主因是由於「沿途可資開發之森林、畜牧、水利等資源甚多」、「關山附近森林茂密沿線可取之材甚多」,又描述「其唯一缺點,為對國防部之價值較小」。

  藉著檔案中的隻字片語一窺當時政府的決策思維,也想像著當初若有不同的考量面向,這裡的山,甚至是東西兩邊的知本與霧台將會是截然不同的樣貌。這份不利針葉樹生長的「熱」,此時成為一種維護此地樣貌的神力,讓人開始調整心態,對於熱,是否還有其他感受被自己的刻板印象所阻礙?這時也開始分不清是因陰天而沒那麼熱?還是自己開始適應這裡?

  過客終究難以驗證這些問題,但之後會帶著這些問題去每座山,反覆感受那些力量。

  下午回到營地後,趁著最後的時間,為加大奈山瞭望台做些記錄。這種以三角鋼架為樑柱,外覆鐵皮的二層瞭望台,在東部山區有好幾座,而加大奈山瞭望台保存的狀態可說是其中最完整的。

  瞭望台高約5公尺,四面牆分別面對東南西北四方,並以水泥塊和鋼索連接四柱加強抗風能力。一樓長寬約3.6x2.6公尺,高約3公尺,出入口面向南方,除北面外,其他三面皆有窗。北側有一雙層床鋪,東南側有一爐灶,一旁的牆內夾層有一容量約100公升的水槽,原有管線可收集雨水入內。從西側鐵梯可爬至二樓,地板長寬約2.4x2.6公尺,四面開窗,外層皆原有木製防風板,部分已被吹落或腐朽。此瞭望空間原本設有一測量方位角的器材,目前已毀壞棄置於一樓。

  除了瞭望台外,另有一廁所位在瞭望台西北側,以木頭和鐵皮搭成,而南側有些石牆與駁坎,其廓出的空間功用不明;東南側則有數階石階,但無法確認末端動線。

  對於這座未來終將消失的建築物,在我用這樣的數字、文字描述留下一些訊息,並盡可能拍下每個角落的照片後,卻越感到有些空虛,懷疑到底能留下什麼?這些訊息看起來如此重要,卻也可大量複製而顯得輕薄,但這種抵抗消逝的無力感,同時又成了我在此所留下最真實且珍貴的感受,因而慶幸自己能來到這裡。

  開始期待返程,是因為又可以遇到每個曾經與我們對望的山、樹、花草、石頭,也記得在哪裡聽到那些鳥叫著,想看看自己與這座山之間留有哪些連結。就像細川隆英與銀脈爵床之間的關係,有趣的是,我原本以為藉學名紀念恩師之外,和名也會以相同邏輯給予「工藤草」之類的強烈連結,但在正宗嚴敬於昭和11年(1936年)所著《最新臺灣植物總目錄中》,卻將銀脈爵床的和名寫為「チボンサウ」(知本草)。

  現在若是談到知本,有人會先想到溫泉,有人想到卡大地布,也有人會想到那處命運多舛的濕地,但有多少人會想到有種植物曾經叫知本草。若我的心中也有一種「知本草」,那會是誰?

  我依然相信萬物會默默呼喚著他想相遇的人,我們以為是自己「看到」他們,但其實是有某些力量讓你看到,就像斑斑追著石頭時,我覺得牠聽得見石頭邀玩的話語。這幾天偶爾有人問起路上看到的植物,老師看到杉木時,便好奇那是台灣杉還是柳杉?光承注意到附生在樹幹的西南冷水麻,晏汝看到肉穗野牡丹綻放粉紅色的花朵。但這些名字畢竟都是其它人取的,當人與萬物對視時,其存在已不知不覺進入心中,在「看見」對方的那一刻,必然產生一些屬於彼此的空間,不需名字也會記得,或是有一個只有你知道的名字。

  每個人都獲得了一些信物,如果未來又再想起這幾天,可能會是在某個山裡再次看到銀脈爵床,也可能是被虎頭蜂纏上的那一刻,或是焚風越山而來時,跟著那股燥熱一併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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