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11日 星期二

翻越サラマオ鞍部

霧氣聚積,在天色尚明之際,終於得以告別數小時的顛頗,在產業道路旁的一處空地安營。鑽過芒草,看見人造林底的植被稀疏,地形平坦,穿插其間的道路遺跡在幽暗的林下更顯清晰,舊地圖上標示的「サラマオ鞍部」,顯然有些故事等待發掘。

這裡是北港溪與大甲溪的分水嶺,也是合歡與白姑山群間的最低鞍。在《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的〈系統別分布圖〉中,學者忠實保留著「Biyokun」此一傳統地名,也與《大甲溪流域(slamaw)司拉茂戰役調查與研究》中,由族人所口述記錄的Kuri Byukun相印證,但語意與緣由仍待查。

鞍部是與山峰相對的明顯存在,也常是人類依循本能在遷徙時所選擇的通道,鞍部因此在年復一年的腳步裡,疊加著古老而厚重的印記。從Binsebukan到Mlepa、Slamaw,以至於更北邊的Sqoyaw、Piyanan,為了尋覓新天地而不停翻越,成了一種族群精神。

然而這種翻越的精神,也被殖民者以佔領或控制作為行動意志所貫徹。日人同樣看見了鞍部擁有的交通效率,使它成為探險、征討行動入侵的缺口,不只是サラマオ鞍部,サクサク鞍部、シルビヤ鞍部(後稱ピヤナン鞍部,今思源埡口)都是類似的存在。當遷徙的通道轉變為軍警輸送路,而國家所傾注的能量蓄積得如此迅速,自此宣洩而下的歷史洪流也越過一道道稜線,襲捲著這裡山與人。

《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系統別分布圖〉
標示有
サラマオ鞍部與Biyokun之傳統地名

2021年12月21日 星期二

記錄:一個山屋的誕生

太魯閣的鋸東山屋與屏風山屋啟用在即,回想過去兩年來彼此經歷的種種,令人百感交集。有幸接觸到最初的一小階段,尤其是鋸東山屋,在畢祿一線的山屋選址時,與我們協助生態調查時產生一些「摩擦」(這是目前想得到最合適的形容),這時才看見了問題,也刺激許多想法。

呈現這個過程讓人感到困擾,因為暴露主管機關的缺陷勢必影響大眾對其印象,進而轉移了原欲討論的重點,但若不呈現脈絡,又很難讓人理解其中癥結。真正的期望是在過程中發現並理解問題,思考改善方式,同時也製造思辨空間,讓彼此成長。

2021年12月7日 星期二

鸕鶿觀察筆記

  在壽豐地區,每年十月下旬便開始可以看見鸕鶿的蹤影,尤其是在臺11丙的魚塭區和花蓮溪的河床,是較常看見牠們的區域。有些個體可能會繼續南下,留在此區度冬者,大約會待到隔年三月開始北返。

  過去較常看見牠們三五成群地飛過魚塭區,但今天下午在月眉大橋南方的堤防上,隨興地看到一群約百隻的聚集,便特別停下來觀察了一陣子。這些鸕鶿們大多站在河床上休息,有的坐在地上,也有張開雙翼晾著翅膀,也有在溪裡游著,偶爾把頭潛下水中覓食。


2021年12月1日 星期三

記錄: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政務委員張景森演說內容

註:本篇作為嵐山鐵道未來可能產生重大變化之記錄,並作為近年爭議政策產生源頭與政治操作方式之參考。

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政務委員張景森演說內容PDF檔: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rm2bN1B0CJbVsWPytcFYFO2Lz0SoqTUL/view?usp=sharing


※前情提要:

2018年 展群工程顧問股份有限公司執行「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案
決標公告(限制性招標):http://web.pcc.gov.tw/tps/main/pms/tps/atm/atmHistoryAction.do?method=review&searchMode=common&pkPmsMainHist=65709910

2019年2月17日進行「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https://hualien.forest.gov.tw/0000079/0063538

2019年8月16日進行諮商同意權行使會議,結果:同意(總戶數380戶,領票數197票,同意票數174票)

​2021年11月29日進行第二次「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最新規劃進度
​以「東方夏威夷」樂園舊址為山下起點,往西北延伸約2567.49m,設置8座塔柱之單線自動循環式纜車,抵達海拔約760m之山上站(原一號索道發送點);修建長約1641.38m之中間軌道,通往二號索道著點,以類似太平山蹦蹦車的柴油動力列車概念行駛。​

整體規劃概念
1. 復舊林業設施、文化為主之公共建設,即纜車、鐵道等設施,以OT方式辦理(政府投資,完成後移轉民間機構營運)

2. 期望帶動地方觀光發展為主之設施,即以纜車山下站之東方夏威夷樂園舊址,於近9公頃範圍內規畫包括部落商業文化館、餐飲商店、林業史蹟與植物園、Villa區、飯店、停車場等設施,採BOT方式進行。


2021年11月27日 星期六

白羊物語

  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路口的艷麗裝飾,配上這幾天的冷氣團,都讓東埔散發著節慶氣氛。與好友相聚的喜悅,也不覺啤酒入喉的冰冷,熱烈地聊著彼此近況。

  Dahu分享著前陣子遇到黑熊的經歷,帶著興奮卻又有些驚恐;Tama Dahai也談起從前某某人打了黑熊,或是角況怪異的鹿之後,卻遭遇逢厄運或狩獵不順的故事。無論在哪個部落,圍繞於古老Samu(禁忌)的鄉野奇譚總是說也說不完。

「聽說xxx的兒子之前在丹大那裡還打到一隻白山羊。」

  Dahu提到濁水溪線所聽來的傳聞,除了有著對白山羊的好奇,也有對狩獵倫理一代代流失的感嘆,我則是憶起不久前與這些特別生物們的奇遇。

白山羊的身影

2021年10月29日 星期五

條紋松鼠之聲

嬌小可愛的條紋松鼠從低海拔到3000公尺都有分布,雖然牠的身影不一定容易被發現,但牠的叫聲可能比獼猴、山羌等哺乳動物更常被察覺,只是因為音頻較高而多變而被誤認為是鳥。

條紋松鼠的叫聲極富變化,是森林裡缺一不可的旋律。最常聽見的是一種音頻逐漸上升的類型,可重複持續甚久,偶爾也可在黃胸青鶲的鳴唱中聽見類似曲目,不知是否成了黃胸青鶲的模仿對象。除此之外,也有急降、持平等音調,在了解這些叫聲的作用之前,也就試著慢慢收集一些聲音,期待未來可以聽到,也能聽懂更多牠們的話語。

2021年9月16日 星期四

等待伯勞

每年八月底到九月初是紅尾伯勞過境壽豐的時節,原本平淡的夏季鳥況也頓時熱鬧起來。這時偶爾可見領域性強的牠們彼此驅逐,粗啞的嘎嘎聲此起彼落,在日出日落之際尤其頻繁,這些聲音與盛開的臺灣欒樹一起傳達著入秋的訊息。

不過能頻繁聽見伯勞叫聲的時間大概也就在這陣子,牠們接著會繼續往南方移動,叫聲因而又少了些,但也有部分個體會停留在此度冬。之後,這些度冬伯勞會待在這裡約半年,甚至將近8個月,最晚到隔年5月才不見蹤影。算算牠們停留在北方繁殖地的時間也剩沒幾個月,潛藏在這些生物血液裡的某種力量,催促著牠們年復一年的遷徙,臺灣也成了牠們相當熟悉的島嶼。

鐵柱、竹竿等孤立突出物是伯勞喜好停留之處,蹲在窗邊便能偷偷觀察牠們等待獵物的姿態。雖然從未看到伯勞捕捉到獵物的樣子,但屋外的柚樹上卻常常可以看到牠儲存的食物。

2021年8月25日 星期三

拼湊次高山莊

以雪山為中心所發散的各大稜脈裡,志佳陽山一散發的歷史氣味或許最為濃厚。還記得十多年前未有今日如此便利的歷史GIS時,想看這些舊地圖還得老遠去臺大總圖借微縮膠卷,再用專用的讀取機來檢視、影印,而在細心上了防水的那疊圖中,〈次高山〉便是其中經常取出來細看的一張。圖上描繪著自シカヤウ社攀登次高山的路線,也標記著宿泊點次高山莊,有了這些簡單訊息,即便當時未有便利管道取得戰前紀錄一窺舊日登山光景,也足以讓人在那看似無趣的爬升中走得津津有味了。

經過了十幾年,第一次走志佳陽線的記憶在時間侵蝕下,只能藉那時的紀錄重新組建。觀看自己當時寫下的種種,雖然有種照鏡的不適感,但也發現有些至今未變的感動,尤其是那些次高山莊的舊酒瓶,對我而言一直是志佳陽線的重要代表物。

每每回到這裡看見高山花卉的繽紛,以及從壁般的南坡仰登雪山的過程,都是從未令人厭倦的體驗。最期待的則是在那冷杉包圍的次高山莊舊址,走一趟想像之旅。

陸地測量部五萬分一臺灣地形圖〈次高山〉一部
於昭和10、11、13年測圖,此時已興建次高山莊。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植物小記 - 玉山一葉蘭 Hemipilia cordifolia Lindl.

千千岩助太郎曾於昭和12年(1937年)7月至8月間,完成自秀姑巒山、ウラモン山、丹大山稜線縱走,記錄刊載於昭和13年(1938年)的《臺灣山岳》第九號。此趟自同行布農族協作們口中紀錄下許多傳統地名,雖然其中只有極少數地名由來被記述,卻仍是今日重要的山名引用參考。而沿線動植物方面,雖然未見更多描述,但也有引人注意的片段,其一便是他們從僕落西擴山北下溪源之間,生長著許多「ニヒタカヒトツバラン」的記述。

直譯此和名可稱為新高一葉蘭,今分類為Hemipilia cordifolia Lindl.,中名玉山一葉蘭,種小名cordifolia意為葉片心型,故亦有心葉舌喙蘭之稱。Hemipilia一屬由John Lindley在1835年的重要著作《The genera and species of orchidaceous plants》所確立,同時也以採自印度北部的標本描述了H. cordifolia一種。

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在臺灣度夏的黃眉柳鶯

疫情下的高山,回到了十多年來少見的寂靜狀態。這種寂靜並非全然無聲,而是少了登山者的喧囂,大地回到一種從前想像中的「荒野」狀態。平時對人類避而遠之的動物們,在白天放下戒心覓食於步道邊,植物也迅速地拓展領域,一株株新芽從原本被踩踏得硬實無比的步道上探出頭來,四處展現著欣欣向榮的生命力。

梅雨季尚未結束時,西風仍持續帶來高空的水氣,上午八點不到,南湖大山已淹沒在雲霧之中。行至審馬陣山附近,鳥兒們把握著對流雲尚未壯大的空檔,在混著霧氣的陽光下活動,不遠處的冷杉林傳來一段熟悉又令人驚喜的鳥鳴,這是第二次在南湖山區的夏季聽到黃眉柳鶯(Phylloscopus inornatus)的鳴唱了。

2021年6月23日 星期三

葉裡人影-川上瀧彌命名的植物們

關於川上瀧彌,在十幾年來自然發現史的挖掘下,逐漸有了更立體的面貌,為紀念他在植物調查的貢獻而獻名予他的植物也相當多,但比起學名,更令我感興趣的,其實是從他的角度為植物取的「和名」。

有別於學術上為了在世界通用而以拉丁文表示的「學名」(Scientific name),所有學名以外稱呼皆為「俗名」或「一般名」(Common name)。俗名會隨著各地人民對於物種的觀察、慣習等因素而有許多變化。如同我們對某物種的中文稱呼是一種俗名,和名也可說是日本俗名,通常會將漢字或平假名轉化為發音相同的片假名表示。例如學名Abies kawakamii,中文名為臺灣冷杉,和名為ニイタカトドマツ,亦可寫作新高椴松。

另外,命名者將採集者、恩師等,對其具特殊意義人士之名拉丁化,放在學名中的獻名慣習,也偶爾會在俗名上看見,但通常會沿用獻名對象。好比那些冠上種小名Kawakamii的植物,和名便冠上カワカミ,而中文也以川上氏XXX稱之的概念。但和名與學名仍是各自獨立運作,所以也會有學名以特徵描述,但和名出現獻名的狀態,川上瀧彌在部分植物上便展現這種作法。

雖然當時主要是由早田文藏將這些數量龐大的標本進行分類研究,並將學名發表於學術界,但在學名之外,川上瀧彌的喜悅也來自於和這些新種相遇,以及他為這些植物選取和名之時。從他過去曾參與調查的成果中,除了以地名展現其特殊性,他也總會挑選幾種植物獻名,令這些植物一時連結起許多總督府官員的身影。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巒大拾遺

 「木馬道到了!」

揹著行囊的我們,在走過林道,爬上疏伐的林區,最後又進入闊葉林區,來到了海拔1800m左右的營地。看看左右兩邊的木馬道,寬得好像可以行車,但除了來「逛夜市」的人之外,大多數人往往想著停機坪的營地。像我們還特地背了幾升水住在這裡的人,在下山的隊伍眼裡,可能是那些體力不佳便早早紮營的人吧。

一路上回想著從雙龍林道走向郡大溪與巒安堂的兩趟山旅,算算竟然已過了十五年。記憶褪色得太快,有些場景無論如何都無法回想起來,林道上的風景竟如此陌生,已搞不清楚究竟是翻修得太新,或者當初是走別條路上來的。幸好山景不變,在仰望治茆山時仍是有些印象的,而最有感的變化,是這裡竟也變成連假期間令人感到擁擠的山林了。

和那些山景一樣,未在記憶中退去的木馬道,也是在過去預先埋下的種子,幫助我們尋回過往的點點滴滴,同時也是窺探一段伐木歷史的道路。

2021年5月6日 星期四

種子

褐鷹鴞的聲響不知不覺中鑽入耳中,將人從睡眠深處漸漸拉升上來,幾近清醒。暫不打開手機看看現在已是幾點,和這樣不常聽到的聲音相遇,也就索性暫離夢的世界,聆聽黑暗中的樂章。

在這個時節,幾乎二十四小時都離不開鳥鳴陪伴。白天的山鳥們自然不用多說,在天未全暗,乍看即將平靜時,褐林鴞的鳴聲又開始從森林深處傳來。接著,整晚都有黃嘴角鴞、鵂鶹斷斷續續叫著,就連鷹鵑也偶爾加入歌唱的行列。而在天明前,則是由虎鶇那空靈的音律,暫時結束這美好的夜宴。

音符們在暗夜中閃閃發亮,就像平時聆聽音檔時看著的頻譜圖,鳴聲各自高低錯落,是幅藉著聲音呈現的畫作。

我們的天幕搭設在廢棄林道正中央,在數十年還在伐木的時光,聽到的又是什麼樣的樂章?

2021年3月30日 星期二

走過ラハウ橋

車過角板山,在一個不起眼的路口轉下霞雲坪,想再回舊地,看看那座跨越大嵙崁溪的鐵線橋跡。

這座ラハウ橋,在角板山相關繪葉書或舊照中並不陌生。鐵線橋的橋板寬約半米,與那不成比例的長度相比,有如懸於河上的一條蛛絲。在昭和10年(1935年)一月號的《理蕃の友》中,有一〈全島蕃地鐵線橋番附〉表,ラハウ橋長度133間,約合242公尺,在當時山地鐵線橋長度中名列前茅。

過去來到角板山的遊人們,除了感受原民部落風情,欣賞華麗的貴賓館、紀念碑之外,也會特地來到鐵線橋,體會行走在其上的刺激,滿足對臺灣山地的想像。如今看著前人留下的許多體驗回憶來到這裡,比起十幾年前單純來訪,看見這些舊跡仍存的驚奇外,也多了些新發現和感想。

2021年2月22日 星期一

境界之霧(四)-山的另一邊

回到平地,山旅卻未有結束之感,也許是不時浮現古道在西方山中蜿蜒的想像,並感覺到解答越來越接近。雖然在那山的另一邊,古道在林道開闢後也許所剩無幾,還是懷著眼見為憑的堅持,督促自己在炭火味即將於身上褪去之際,延續這份意猶未盡。

那些舊照裡的黑白山景,究竟會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