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片段-南雙頭山調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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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踏進這片滿布飛機殘骸的山谷前,心中有一種由期待,轉變為謹慎、害怕等感覺混雜的狀態,是在很久以前閱讀「三叉山事件」相關報告或敘述,或是近年以此為題材衍伸出的每一本創作時,完全無法體會的。

  每個碎片都被正午烈陽照得異常明亮,大的、小的、碎的、扁的、裂的、扭曲的...,它們靜靜躺在草叢中,卻仍傳達著撞擊的力量。伴隨而來的是下一刻發生過的死亡,再次迸裂出許多想像,彷彿馬醉木的新葉仍殘留當年的鮮紅,遍撒各個角落。

  但若不是那些文字,也不會憑空產生這些感受。想起幾年前也曾在調查時踏入另一處空難遺址,一路看著散落在溪溝的發動機、蒙皮、管線等零件,景象與此地相去不遠,甚至有一處以石板廓出的方正空間,懷疑用於安葬罹難者。當時除了心中為逝者默禱外,並沒有此時湧現的諸多感受。

  我總會懷疑這些生命激烈掙扎過的空間,是否有一種「純粹的氛圍」,在事件發生當下藉著某種人類仍無法描述的過程而產生,讓每個進入此空間的生命,用不同的狀態共振。就像我有一位富有「靈感」的好友,會與我們分享他在山屋或某個首次造訪的營地,偶爾有不知名的人來到夢中傳達某些訊息,甚至是五感可及的接觸。

  但此時已難驗證這樣的感覺,除了自己本來就缺乏這類靈感體質,更因為這些氛圍經過數十年來的各種關注,被塑造出許多樣貌。對於三叉山事件,我看過純然描述的過程,也看過悲壯的敘事,或是去年適逢二戰結束80週年,國防部以專機將四挺機槍與部分殘骸運下山保存的同時,國家將其描述為一種「不分族群、跨國人道救援的故事」,作為團結抵抗強權的宣示。

  這種描述不免會令人懷疑,將當今推崇的價值觀套用在那個時代的行動,是否過分忽視那些「人」所擁有的自我?

  如此將不同的自我包裹在一起,將其死亡視為終點賦予歌頌意義時,便很輕易地掩飾發生在每個人的身不由己、族群間的各種控制與壓迫,終至國家爭鬥,而這些甚至可能就是迫使他們走向此境地的根源力量。

        殘骸、骨骸,一起成為這座山的一部分,當山被描述時,也會反映每個不同的心。在眾說紛紜後,讓人感興趣的除了事件發生的過程,還有每個敘事與行動背後的目的。

  這些發散往不同方向的敘事,又將吸引各種好奇的人繼續灌溉,最後長出一株枝條交錯的樹。此時才感覺到那些以為已停止的呼吸,其實仍以各種狀態延續著,成為這裡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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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越過三叉山沿著中央山脈主稜往北來到拉庫音溪上源,告別南方山稜,也告別手機訊號的同時,也感覺進入更「深山」處。過去,這種想像會讓人產生一種距離自由更近,脫離束縛的快感,但認識不同族群在這片島嶼上來來去去的歷史後,就漸漸的把這種追求轉移到循覓或記錄每個角落的觀察。好比在這裡的草原聽見許多臺灣叢樹鶯與臺灣朱雀的活動,看見更多玉山龍膽、黃斑龍膽的綻放,諸如此類在一片看似單調的地景中,尋找更多差異的練習。

  爬上南雙頭山這趟調查的折返點,用望遠鏡往前後的山徑掃視,除了三叉山和玉山還有些微小黑影外,沒看到任何登山者的蹤跡。

  一邊是看得見大分與八通關越道路的拉庫拉庫溪流域;一邊是荖濃溪流域,綠林中隱藏著關山越與南橫公路的線條,雲峰背後還有Dahu.Ali曾據守的Tamaho。這些眺望,讓人試著從不同族群的視角,在每個時代所認知的「奧地」間移動。

  日本人探查臺灣山區的記錄中常看到「奧地」、「奧山」等詞,這種深山或偏遠鄉鎮的概念會具體呈現在相對遙遠的距離,好比以某處權力中樞為起點的里程數,而隘勇線、蕃界等嚴格管制出入的邊界,更加深這種主觀印象。如今我們看著掌握話語權的殖民者,或是每一位有能力留下描述之人所留下的文字,試著進入他們眼中的世界,也會不自覺被帶進對方的遠-近、文明-原始等主觀印象,因此需要常常提醒自己觀看與被看的同時發生,每個凝視是雙向的。

  我不確定Bunun是否有「深山」的概念,只能假想自己以山為家時,異族所居住的山區與平地會是生活圈的邊陲;另一種可能是拓展生活空間時,對於未知領域的想像,像是往來陌生空間等待Taisah的過程。而這種拓展的行動有可能出於為了熟悉陌生領域的主動,也可能為了逃離外力控制,被迫往自己陌生的深處探索,猶如此地曾有Dahu.Ali與Aziman.Sikin頻繁往來大分與Tamaho間。

  隨著關山越道路的興築,當中之關的砲火射程涵蓋了Tamaho時,這裡對總督府而言已非奧地,同時也藉著各種心理「操縱」手段,迫使Dahu.Ali「歸順」。此時Dahu.Ali的心中,是否還有任何一處想探索的奧地?

  奧地存在於現實,同時也反映一種心理狀態。在產生掌控與探索慾望時而產生了一處想像空間,在前往此地的行動中,也由於控制與熟悉,終將逐漸填滿這些想像,同時也開始生成另一處奧地。這似乎有一種探索、抵抗、逃避的過程,讓這些空間的生成與消散反覆運行著。

  對目前的我而言,大多會下意識地避開那些被路條、遊憩山屋所攻佔之處,但抵達心中的深山,在明白其中有許多自我安慰的成分時,其實也不確定是否存在真正的解脫,就像這趟上山工作,也算是一種面對經濟壓力的反應。而往後的行程又將往那些充滿控制的地帶走去,但這樣來來回回的過程,確實會有一種自己仍能行動而感覺「活著」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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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從拉庫音溪山屋開始便不停爬升,在即將翻越三叉山、嘉明湖前進入平緩的草原,雖然還沒看到人影,但風中已傳來淡淡的防曬乳氣味。

      臺灣馬醉木、玉山圓柏、刺柏等灌叢在海拔3000m以上就逐漸放棄與玉山箭竹爭奪領地,在稜頂幾乎由玉山箭竹佔據,冷杉則在山谷,與草原之間形成深淺分明的邊界。鷦鷯、臺灣叢樹鶯、火冠戴菊、煤山雀、栗背林鴝等鳥種雖然也各自待在喜愛的環境,但牠們的聲音來回穿透邊界,共譜高山樂章。

  寬廣的箭竹草原看上去有些單調,剩下岩鷚的身影跳動,頓時有種伴隨著孤寂與平靜的傷感。彷彿跨越一道邊界後,就要面對人群,並告別這片相處了幾個日夜的山。而昨夜從漁廣播報的氣象得知關島附近已生成颱風,雖然還不知道走向,但出梅後天氣最平穩的精華時段,顯然將結束了。

  回頭看最後一眼嘉明湖後,一路匆匆走過獵寮營地與妹池。若將整趟行程的聲景當作一首曲子聆聽,此時已接近收尾,幾日以來在二葉松林的經驗,讓人有一種不太會出現強烈起伏的預感。雖然還是觀察到褐頭花翼、深山鶯、栗背林鴝忙著尋找育雛食物,以及鷦鷯帶著幼鳥覓食等新生訊息,但正午的陽光,還是曬得整座山冒出陣陣扭曲輪廓的氣流,此時的森林相當安靜。

  下抵「足球場營地」後,鑒於有幾晚宿於開闊地卻讓帳篷嚴重反潮的經驗,找了幾棵大樹下紮營。在這之前,已陸陸續續遇到幾天來許久未見的登山者,懷著相當期待的心情前行,也有同樣帶著望遠鏡的外國山友,在松林裡尋覓鳥蹤,大家幾乎都以獵寮營地為目的地,陸續路過此地。

  這裡的靜就像回到第一天在新武呂溪畔的營地,同樣是沒有蟲鳴,需要非常仔細才能聽見遙遠的鳥鳴,偶爾有群煤山雀或幾隻星鴉像登山隊伍路過,喧鬧之後又要經過許久才聽到一些聲響。

  感官逐漸放鬆,不再集中精神接收訊息的同時,也湧上一股睡意。尋找適合的樹蔭遮擋陽光,同時也讓身體接收些許溫暖,半夢半醒間,偶爾感覺有水滴落在皮膚的涼意。用手揮過,並沒有感覺到明顯的水滴,此時天空碧藍,上空並無雨雲,抬頭尋覓也沒觀察到像「蟬雨」這類昆蟲排出樹液的現象。坐起身來重新感覺,又開始聽到一些聲響。

  四下無聲時,漸漸聽得到水滴打在帳篷上的聲響,滴滴答答聲非常微弱,幾乎接近可察覺的極限。每個水滴都很小,但不若霧雨那樣密集或容易被風吹動,畢竟這些水滴仍有足夠的重量朝著地表下墜。伸手抹過外帳,卻也沒有累積明顯的濕感,呈現一種雨下個不停,但很快就蒸發在空氣中的微妙平衡。

  抬頭尋找,終於看到一些松針尖端的水珠。也許是與蒸散作用有關的現象,讓水分經過某個過程排出,姑且把這稱為「松雨」。

  自從意識到松雨的微小聲響後,就又重新理解一遍這片森林的靜。陽光西斜時,水珠逆著光劃出一道道清晰的軌跡,與群飛的蚊蚋一起在空氣中作畫,感覺到整座森林正存在一種由太陽驅動,帶動空氣、水,從土壤流向樹木,進而使森林處在一種能量不停流動的狀態,豐沛如大河。

  想到入山以來全為晴日,但也可能已走在這樣的雨中好幾天。每次進入看似單調的地方,仍隱藏著無數等待開啟的感官體驗。

  入夜後的松雨仍持續著,在帳棚裡聽得更清楚了,隨著水鹿們陸續來到草地,那些低沉的腳步聲,以及啃食青草的聲響,與這樣的雨聲交織成尾聲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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