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溪的飛砂、工廠廢氣、車輛煙塵,一起隨著日暮前的氣流沉澱在西南平原地表,讓夕陽顯得格外通紅,甚至能以肉眼看著太陽降下地平線。對於久住東部的我而言,這樣的景色極為吸引人,也像某種訊號,告訴自己回到了家鄉。
然而這樣的夕陽也連結起逐漸冷清的團圓飯,還有飽受污染的水、空氣,以及地力耗盡的田園,有股悲傷隨之而來。阿公阿嬤看盡鄉村變遷,就像入夜後移動的高蹺鴴,無論臭水溝或田地皆非淨土,只能選擇適應,未曾離開。
一隻貘在山裡找路
啄木鳥是特別吸引我注意的類群,牠們為了取食木頭中的蟲而有許多特化構造,例如堅實的鳥喙、二前二後的對趾適合攀附樹幹、方便支撐的尖頭尾羽,與樹木的關係緊密得像是量身打造。看著牠們像松鼠般自在地在樹幹攀爬覓食,古靈精怪的樣子相當討喜,響亮的啄木聲更充滿力量。
在臺灣繁殖的三種啄木鳥科鳥類-小啄木(Yungipicus canicapillus)、大赤啄木(Dendrocopos leucotos)、綠啄木(Picus canus),彼此各有不同的羽色與叫聲,掌握重點特徵,辨識種類並不難,但茂密的森林中,有時只聞聲而不見鳥。除了綠啄木的鳴聲較特別之外,小啄木與大赤啄木的單音鳴叫容易混淆,好不容易找到跳動的蹤影拿起望遠鏡後,又消失在無數枝條與葉片疊合的樹冠背景中,不得不搭配更多觀察才能確認種類。
每種啄木鳥在樹幹上的敲擊聲(Drumming)各有其特定模式,藉著敲擊的頻率、次數等節奏差異,也是一種辨識方法。雖然牠們沒有婉轉的歌唱,但藉著選擇有共振、放大聲響效果的樹幹,其宏亮的敲擊聲仍能達到吸引配偶、宣示領域的功能,在春季時較容易聽見。
自從察覺到這些敲擊聲的差異後,在野外總會特別留意,嘗試先以聽感辨識種類,就像是啄木鳥給予的測驗,看看自己在不藉助其他工具的狀況下,能夠分辨多細微的差異。以下是這幾年來紀錄的一些敲擊聲,作為階段性整理以及野外辨識的參考:
由林保署邀請臺灣大學洪廣冀老師團隊策劃的「0km:重訪山林課」特展,10月在臺北市金山南路的臺灣總督府山林課職員宿舍開展。基於自己曾粗淺涉略山林課埋設森林三角點的歷史,並看到幾位臺籍林業人的參與而產生諸多好奇,便迫不及待前往參觀。展場雖然迷你,但簡要清晰地介紹山林課與其任務、成果,加上洪廣冀老師的解說,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山林課的展覽讓人想起幾年前收集的一批老照片,其中一張合影有著明確線索-三人背後的帳篷印有篆體轉變的「總督府」、「山」、「第二四號」等字樣。而該篆體「山」字與山林課於森林計畫事業期間所埋設的「森林三角點」一面之山字一模一樣,指出這是與山林課相關的照片。
總督府官方文書並未發布過山林課的紋章,但這個山字已屬於山林課的符號。雖然他們在臺灣山區埋下了數百顆森林三角點,如今也吸引了許多基石愛好者,但了解其埋設脈絡的人仍屬少數。
在展場將這張照片送給了老師,感謝策展團隊的努力,也期待日後更多的發現。
為照片找到了一小段座標後,又有了下一個問題-「他」是誰?
2025年9月23日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造成光復鄉災情後,10月17日在太魯閣燕子口也形成堰塞湖阻斷中橫公路,短時間內於媒體、網路傳遞的大量訊息,使堰塞湖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度。然而堰塞湖在臺灣山區其實並不少見,農業部歷史堰塞湖案例資料記錄過1979年至今的89處堰塞湖,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規模較小,或存在時間太短的堰塞湖未被記錄。
過去出入花蓮山區也見過大大小小的堰塞湖,看著崩土阻擋而形成的寧靜湖水,總能感受到動靜之力並存的奧妙。然而直到馬太鞍溪堰塞湖致災,才確實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強大,並發現社會大眾對於這種力量相當陌生。這些力量其實都離我們不遠,只是其消長未被詳細記錄,山河變化的歷史被忽視,也遺忘了所居之地本是河水流經之處。
以下初步整理日治時期(1895-1945年),從各類報章雜誌收集到的堰塞湖資料,試著從中摸索這座島嶼的躍動節奏。
「快點回來!」
阿銘對著呆站在30.5K崩壁起點的我大喊。
幾秒前,我還拿著Dahu交付給阿銘的鋤頭,準備在沙土上挖出步階,隨即有細碎如雨的落石飛下,在坡上飛濺、彈射,偶爾穿插著如子彈高速飛過的咻咻聲。
我一瞬間被這樣的景象與聲響給迷住,停駐在內心的小空間裡觀賞奇景,而後在大家的呼喊中重返現實,顧不得摸著滿地咬人貓,趕緊重新背起裝備後退。回頭看著石塊仍斷斷續續飛落,陰沉的天空也降下雨來,有股直覺告訴自己該紮營了。
一眨眼,便不知被什麼力量推著,走進一部電梯。
裡頭光線明亮,牆面灰黑,兩人站在裡面,但還沒仔細端詳他們的樣貌,我便馬上按下通往三樓的按鈕。
電梯關上門,緩緩上升,看著樓層數字跳動著,一、二、三....
螢幕顯示電梯抵達三樓,等了一兩秒後,門卻沒有打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陣失重感從腳底竄了上來。
三、二、一,看見樓層的數字減少著,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抓緊扶手,全身肌肉緊繃著,等待觸地的一瞬間。
又一眨眼,感覺已靜止躺在一片漆黑之中。聽見遠方的Kikilim發出低沉的叫聲,才逐漸想起自己正在延平林道19K的營地,被包裹在溫暖的睡袋之中。
Tama Nabu在好幾年前便提醒大家,從內本鹿道路起工的大正13年(1924年)算起,2024年便是「國家進入內本鹿」的一百週年,是一個回顧時機。
我起初對這訊息並沒有太多想法,只是期待看見族人會如何面對這段歷史。大多數人對於國家的存在習以為常,我也是在接觸內本鹿之後才去思考這些議題,回想過去經歷槍枝臨檢事件、檢查哨的阻攔,看著Tama Nabu、Panai、Mayaw等人因傳統領域劃設的問題在臺北延續了7年的抗爭。而每一年看著族人復返,重建與土地的關係,才又慢慢理解從山裡生長出的Bunun,在國家影響之下的過程與圖像。
大約三四月,曼約了一次討論,提到想在今年準備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活動,請我想想是否有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籌劃內容,預計在9月底展出。我覺得自己只是Kaviaz,這些事若從族人自己的角度訴說會更合適,然而眼下大家各自忙碌,大概也抽不出心力做這些準備,但心底還是想接受這個挑戰,於是便接下這份任務。
這陣子因關注紫金山-阿特拉斯彗星C/2023 A3 (Tsuchinshan–ATLAS)的動向,也想起《理蕃の友》中的一篇短訊,是臺灣原住民與彗星之間的少見紀錄,翻閱抄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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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023 A3(Tsuchinshan–ATLAS) 2024/10/19 觀霧 |
《理蕃之友》第五年(1936年)九月號
理蕃新聞 〈彗星的出現與高砂族〉(高雄)
大正3年左右,出現彗星,之後便發生了著名的南蕃事件。潮州郡的排灣族深信彗星的出現將導致不祥事件的發生,有人開始謠傳以下情事:
「8月8日深夜時,南方天空出現大星,煙徹夜持續著,此類星星大約大正3年時也曾出現過一次,之後便立刻發生了南蕃騷動,此次必然也會發生異常事件吧,例如國與國發生戰爭或大地震等。」
於是當地展開流言取締,致力於天體異常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