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空蕩蕩......
很難用文字描述阿幹離去後的感受,第一次少了牠的山行,有股如影隨形的空虛,從家裡的走廊,到車子的後座,持續到入山後的每一步。林子裡有鳥兒叫,但比想像中冷清;路上有夥伴同行,但又少了些什麼。在牠的形體離開這個世界後,才發現自己的心裡也有某個部分跟著不見。
一隻貘在山裡找路
春天的松羅湖是什麼樣子?有哪些動物與植物?有哪些鳥叫著?
這些問題在二十年前與登山社夥伴們第一次去時,從未想過。那時從塔曼山出發,只想著要在路標稀少的森林裡找到路,經過了許多山頭與水池,初夏的空氣悶熱,上午總是爬得汗流浹背,晚上又變得好冷。在巴博庫魯山的三角點旁宿營的那晚,天空無雲,繁星點點,一時興起直接露宿,睡袋卻吸滿了露水。接下來的兩晚睡在棲蘭池與松羅湖,總有蛙鳴伴眠,池畔密生苔蘚,散發著特殊的香氣,至今仍可藉著回憶種種場景而嗅到。
之後又過了將近十年,挑了一個冬季與研究所夥伴們前去,那時是名符其實的松羅「湖」,大得令人畏懼。濛濛細雨中看不見湖的盡頭,而寒風推動的浪,一波波拍打著森林邊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雖然每次都會留下一些關於景色、聲音、氣味的記憶,但遺忘的事可能遠多於此,就像一開始提到的那些問題,已不清楚當初究竟是沒注意到,或是沒放在心上。有時會感覺到我們每次入山,自己的某一部分被山給拿走,埋藏在某個角落,等待某天再訪時,我們得再拿新的一部份交換。
二十年後再訪,除了想記錄一些鳥類與動植物,也想看看過去遺漏的視野。
啄木鳥是特別吸引我注意的類群,牠們為了取食木頭中的蟲而有許多特化構造,例如堅實的鳥喙、二前二後的對趾適合攀附樹幹、方便支撐的尖頭尾羽,與樹木的關係緊密得像是量身打造。看著牠們像松鼠般自在地在樹幹攀爬覓食,古靈精怪的樣子相當討喜,響亮的啄木聲更充滿力量。
在臺灣繁殖的三種啄木鳥科鳥類-小啄木(Yungipicus canicapillus)、大赤啄木(Dendrocopos leucotos)、綠啄木(Picus canus),彼此各有不同的羽色與叫聲,掌握重點特徵,辨識種類並不難,但茂密的森林中,有時只聞聲而不見鳥。除了綠啄木的鳴聲較特別之外,小啄木與大赤啄木的單音鳴叫容易混淆,好不容易找到跳動的蹤影拿起望遠鏡後,又消失在無數枝條與葉片疊合的樹冠背景中,不得不搭配更多觀察才能確認種類。
每種啄木鳥在樹幹上的敲擊聲(Drumming)各有其特定模式,藉著敲擊的頻率、次數等節奏差異,也是一種辨識方法。雖然牠們沒有婉轉的歌唱,但藉著選擇有共振、放大聲響效果的樹幹,其宏亮的敲擊聲仍能達到吸引配偶、宣示領域的功能,在春季時較容易聽見。
自從察覺到這些敲擊聲的差異後,在野外總會特別留意,嘗試先以聽感辨識種類,就像是啄木鳥給予的測驗,看看自己在不藉助其他工具的狀況下,能夠分辨多細微的差異。以下是這幾年來紀錄的一些敲擊聲,作為階段性整理以及野外辨識的參考:
由林保署邀請臺灣大學洪廣冀老師團隊策劃的「0km:重訪山林課」特展,10月在臺北市金山南路的臺灣總督府山林課職員宿舍開展。基於自己曾粗淺涉略山林課埋設森林三角點的歷史,並看到幾位臺籍林業人的參與而產生諸多好奇,便迫不及待前往參觀。展場雖然迷你,但簡要清晰地介紹山林課與其任務、成果,加上洪廣冀老師的解說,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山林課的展覽讓人想起幾年前收集的一批老照片,其中一張合影有著明確線索-三人背後的帳篷印有篆體轉變的「總督府」、「山」、「第二四號」等字樣。而該篆體「山」字與山林課於森林計畫事業期間所埋設的「森林三角點」一面之山字一模一樣,指出這是與山林課相關的照片。
總督府官方文書並未發布過山林課的紋章,但這個山字已屬於山林課的符號。雖然他們在臺灣山區埋下了數百顆森林三角點,如今也吸引了許多基石愛好者,但了解其埋設脈絡的人仍屬少數。
在展場將這張照片送給了老師,感謝策展團隊的努力,也期待日後更多的發現。
為照片找到了一小段座標後,又有了下一個問題-「他」是誰?
2025年9月23日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造成光復鄉災情後,10月17日在太魯閣燕子口也形成堰塞湖阻斷中橫公路,短時間內於媒體、網路傳遞的大量訊息,使堰塞湖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度。然而堰塞湖在臺灣山區其實並不少見,農業部歷史堰塞湖案例資料記錄過1979年至今的89處堰塞湖,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規模較小,或存在時間太短的堰塞湖未被記錄。
過去出入花蓮山區也見過大大小小的堰塞湖,看著崩土阻擋而形成的寧靜湖水,總能感受到動靜之力並存的奧妙。然而直到馬太鞍溪堰塞湖致災,才確實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強大,並發現社會大眾對於這種力量相當陌生。這些力量其實都離我們不遠,只是其消長未被詳細記錄,山河變化的歷史被忽視,也遺忘了所居之地本是河水流經之處。
以下初步整理日治時期(1895-1945年),從各類報章雜誌收集到的堰塞湖資料,試著從中摸索這座島嶼的躍動節奏。
「快點回來!」
阿銘對著呆站在30.5K崩壁起點的我大喊。
幾秒前,我還拿著Dahu交付給阿銘的鋤頭,準備在沙土上挖出步階,隨即有細碎如雨的落石飛下,在坡上飛濺、彈射,偶爾穿插著如子彈高速飛過的咻咻聲。
我一瞬間被這樣的景象與聲響給迷住,停駐在內心的小空間裡觀賞奇景,而後在大家的呼喊中重返現實,顧不得摸著滿地咬人貓,趕緊重新背起裝備後退。回頭看著石塊仍斷斷續續飛落,陰沉的天空也降下雨來,有股直覺告訴自己該紮營了。
一眨眼,便不知被什麼力量推著,走進一部電梯。
裡頭光線明亮,牆面灰黑,兩人站在裡面,但還沒仔細端詳他們的樣貌,我便馬上按下通往三樓的按鈕。
電梯關上門,緩緩上升,看著樓層數字跳動著,一、二、三....
螢幕顯示電梯抵達三樓,等了一兩秒後,門卻沒有打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陣失重感從腳底竄了上來。
三、二、一,看見樓層的數字減少著,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抓緊扶手,全身肌肉緊繃著,等待觸地的一瞬間。
又一眨眼,感覺已靜止躺在一片漆黑之中。聽見遠方的Kikilim發出低沉的叫聲,才逐漸想起自己正在延平林道19K的營地,被包裹在溫暖的睡袋之中。
Tama Nabu在好幾年前便提醒大家,從內本鹿道路起工的大正13年(1924年)算起,2024年便是「國家進入內本鹿」的一百週年,是一個回顧時機。
我起初對這訊息並沒有太多想法,只是期待看見族人會如何面對這段歷史。大多數人對於國家的存在習以為常,我也是在接觸內本鹿之後才去思考這些議題,回想過去經歷槍枝臨檢事件、檢查哨的阻攔,看著Tama Nabu、Panai、Mayaw等人因傳統領域劃設的問題在臺北延續了7年的抗爭。而每一年看著族人復返,重建與土地的關係,才又慢慢理解從山裡生長出的Bunun,在國家影響之下的過程與圖像。
大約三四月,曼約了一次討論,提到想在今年準備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活動,請我想想是否有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籌劃內容,預計在9月底展出。我覺得自己只是Kaviaz,這些事若從族人自己的角度訴說會更合適,然而眼下大家各自忙碌,大概也抽不出心力做這些準備,但心底還是想接受這個挑戰,於是便接下這份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