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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9日 星期六

內本鹿23年-山的心跳

  「快點回來!」

  阿銘對著呆站在30.5K崩壁起點的我大喊。

  幾秒前,我還拿著Dahu交付給阿銘的鋤頭,準備在沙土上挖出步階,隨即有細碎如雨的落石飛下,在坡上飛濺、彈射,偶爾穿插著如子彈高速飛過的咻咻聲。

        我一瞬間被這樣的景象與聲響給迷住,停駐在內心的小空間裡觀賞奇景,而後在大家的呼喊中重返現實,顧不得摸著滿地咬人貓,趕緊重新背起裝備後退。回頭看著石塊仍斷斷續續飛落,陰沉的天空也降下雨來,有股直覺告訴自己該紮營了。

2025年3月31日 星期一

內本鹿23年-雨、雪、夢

一眨眼,便不知被什麼力量推著,走進一部電梯。

裡頭光線明亮,牆面灰黑,兩人站在裡面,但還沒仔細端詳他們的樣貌,我便馬上按下通往三樓的按鈕。

電梯關上門,緩緩上升,看著樓層數字跳動著,一、二、三....

螢幕顯示電梯抵達三樓,等了一兩秒後,門卻沒有打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陣失重感從腳底竄了上來。

三、二、一,看見樓層的數字減少著,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抓緊扶手,全身肌肉緊繃著,等待觸地的一瞬間。

又一眨眼,感覺已靜止躺在一片漆黑之中。聽見遠方的Kikilim發出低沉的叫聲,才逐漸想起自己正在延平林道19K的營地,被包裹在溫暖的睡袋之中。

2024年12月14日 星期六

道路的第一個百年-內本鹿展覽隨記

  Tama Nabu在好幾年前便提醒大家,從內本鹿道路起工的大正13年(1924年)算起,2024年便是「國家進入內本鹿」的一百週年,是一個回顧時機。

  我起初對這訊息並沒有太多想法,只是期待看見族人會如何面對這段歷史。大多數人對於國家的存在習以為常,我也是在接觸內本鹿之後才去思考這些議題,回想過去經歷槍枝臨檢事件、檢查哨的阻攔,看著Tama Nabu、Panai、Mayaw等人因傳統領域劃設的問題在臺北延續了7年的抗爭。而每一年看著族人復返,重建與土地的關係,才又慢慢理解從山裡生長出的Bunun,在國家影響之下的過程與圖像。

  大約三四月,曼約了一次討論,提到想在今年準備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活動,請我想想是否有關於內本鹿古道百年的籌劃內容,預計在9月底展出。我覺得自己只是Kaviaz,這些事若從族人自己的角度訴說會更合適,然而眼下大家各自忙碌,大概也抽不出心力做這些準備,但心底還是想接受這個挑戰,於是便接下這份任務。

2024年4月15日 星期一

內本鹿22年(二)- 默契

修補石牆

  剛抵達家屋時,發現側牆與背牆各破了大洞,無數石塊堆積在室內。原本猜想被野豬或熊破壞,但屋內物品與糧食完好,也看不出動物出入的痕跡。想想家屋的石牆已承受了十幾年風雨、地震,總會變得脆弱,只是我們不容易感覺到。

  破洞讓家屋變得光亮了些,陰雨時能看著霧氣飄進,早晨則由柴火的煙霧與陽光構築出一道道散射光線,彷彿光之樑柱,有種詭異的破敗之美。然而住在家裡卻放任牆壁傾頹實在說不過去,便決定花幾天將大洞補好。

2024年2月25日 星期日

內本鹿22年(一)-細碎聲響

細碎聲響

  在延平林道的行程到了第3天,雖然經過了「見晴彎」,中高層大氣卻依然富含水氣,雲霧籠罩著群山,更難過的是,12月底的冷氣團仍存餘威,地表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足袋傳來,令人萬分想念陽光。即便只是雲層暫時變薄,讓天光變得更亮些,身體都能感受到那增強的一丁點輻射熱。

  松針鋪地的42K是大隊伍常住宿的據點,但天氣濕冷令人絲毫不想停留,只想繼續行走,否則身子馬上就冷卻了。這趟20天的行程,背了將近40公斤的裝備,雖然與往年差不多,但步伐似乎又比往年更為沉重,從見晴彎直奔此地,也該是休息的時候,同時也提醒著自己,要維持著體能,才能持續走在心嚮的道路上。

2022年3月16日 星期三

石山三日

  剛踏入2022年沒幾天,來到櫻花盛開的二集團,看見新闢的停車場,行過藤枝的土石路,在捲揚的黃沙裡依然嗅得到元旦連假人潮的氣味,慶幸著我們的工作沒有碰上跨年出遊的狂潮,在一個不用擔心太多人打擾的狀態下開始。

  從特生試驗站到石山秀湖,再越過石山來到東鞍,這幾年走訪南一段與石山秀湖的人也越來越多,踏實的山徑與紛飛的路條就像無法避開的視線,直到石山東鞍之後離開慣行路線才卸下這樣的壓力。

  柚時常回憶起大學登山社行走南一段的往事,那趟山旅天氣惡劣,幾乎在雨中度過,冬季的寒冷潮濕有如一場試煉。巧合的是,我在同一段期間在北大武山,也面對這場冬雨的考驗,原本要越過稜線前往比魯溫泉的鬥志,終究被消磨殆盡,換來檜谷山莊的幾夜糜爛。數年後,無意間聊到這場雨,牽連起彼此經歷,到今日仍感緣份奧妙。

  當時南一段仍循石山工作站出入石山林道,四輪車輛可通抵溪南山下苗圃。柚記得工作站木屋雖呈老態,雨水不時從縫隙鑽入,但還是能找到一角安頓。只不過,這也就是她對此地僅有的印象了,剩下的就是濕與冷,關於一旁的森林與小溪長怎樣,都只能在接下來幾天慢慢找回。

  來到這裡除了補足調查的空缺地帶,也趁這個機會探究瀧見駐在所的位置。去年拜訪了幾個內本鹿古道西段的駐在所,雖然確認了一段古道與林道重疊的部分,但瀧見與檜山卻還有許多疑點。無論是工作站或駐在所,這些不同年代的空間都引人好奇前去翻閱。

2021年2月22日 星期一

境界之霧(四)-山的另一邊

回到平地,山旅卻未有結束之感,也許是不時浮現古道在西方山中蜿蜒的想像,並感覺到解答越來越接近。雖然在那山的另一邊,古道在林道開闢後也許所剩無幾,還是懷著眼見為憑的堅持,督促自己在炭火味即將於身上褪去之際,延續這份意猶未盡。

那些舊照裡的黑白山景,究竟會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呢。

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境界之霧(三)-回望之地 Sakakivan

Sakakivan,是隱藏在卑南主山這四個漢字背後,無論在年代或意義上都更深遠的名字。

字源Sakakiv即「回頭看」之意,後冠處所焦點後綴-an而名詞化的Sakakivan,若以中文形容或許可稱「回望之地」。

當初在布農口述中得知此名,頓時讓這座百岳的內涵鮮活起來。而後在不朽著作《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属の研究 》資料篇所附〈系統別分布地圖〉裡,竟也看到這個名字在當年由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馬淵東一等人的調查中,以「Sakakiban」標註其上。除了欣喜於古老地名仍存至今,更感佩前人調查時的用心。

不過,Sakakivan是以誰的角度所回望?回望著什麼樣的景象呢?

論其海拔高度可謂此區盟主,周圍大崙溪、鹿野溪、馬里山溪、寶來溪等流域,皆是目光可及之處。直觀的想,人們在不同流域間移動的過程中,這必然是一處可望向家園、獵場、耕地等生活空間的制高點,越過此處便又迎來另一面視野。也因此,以Sakakivan為中心,即使在祂四方的布農族群皆以其生活區域主體的角度來解釋回望的意義時,倒也不相衝突了。


2021年2月2日 星期二

境界之霧(二) - 舊跡雜記

過去幾次總是因著文獻或口述裡的故事而特地一訪古道或駐在所,而這次倒是回到純粹為考究其空間所在而來。少了點人味的考究學,不免使人想過這些駁坎遺跡的空殼,是否也會讓人在一次次的懷想後,逐漸麻痺乏味了呢?

還記得七年前自岩雕上至出雲山望向此地的憧憬,此時再次來到接近他們的地方,才發覺時光轉瞬流逝。這段時間,又有多少痕跡消逝在風雨中。

2021年1月14日 星期四

境界之霧(一)-サクサク鞍部的展望

每當從T字路望向西方,從卑南主山到見晴山、出雲山的稜線,總如一堵高牆突出雲海之上。這段山稜被南一段的高山百岳與南方的神池鬼湖所夾,有如身處兩方盛名的陰影下,少人關注。但從那低鞍缺口流瀉而出的歷史往事,卻擁有豐沛能量吸引著我們前去。

自延平林道所見,出雲山至見晴山稜線
最低鞍在日人探險報告中稱為サクサク鞍部。

2020年6月6日 星期六

尋路嘉嘉代(三) - 新道探索

金子常光於昭和9年(1934年)印製出版的〈觀光の臺東廳全望〉鳥瞰圖中,內本鹿越道路亦現其蹤影。雖然這條路線並非觀光攬勝的路線,但金子常光仍然標出了線上的重要據點。畫中的內本鹿越道路,自鹿野分歧向中央山脈延伸而入,途經北絲鬮溪溫泉、龍門橋、優男瀧、壽、內本鹿社、出雲而至州廳界。

這樣的路線概況,與昨天舊道彎入Laningavan溪的狀態有些差異,但卻和東臺灣展望中各個圖說所拼湊的樣貌相符,讓人更懷疑改道的可能性,可惜仍未在報章雜誌中尋得確切證據。

若細數畫中沿途的小房舍,再參考可能於昭和7年(1932年)走訪內本鹿越道路的《東臺灣展望》資料,還正好符合沿道駐在所的配置。可見金子常光在繪圖之前,應參考了據各點實際的相對位置,對這些細節毫不馬虎,才這般簡單又準確地呈現沿道概況,。

來到隱藏在嘉嘉代駐在所南端的下坡道路,暫稱新道。那長滿草木的樣貌,難以讓人留意這裡曾是前往溪底楓駐在所的通路。上山前在老照片與字裡行間反覆思索,心知那S型溪谷的景色必仍在此道某處,也唯有親身走一遭才能驗證。

2020年4月2日 星期四

尋路嘉嘉代(二) - 舊線點描

在還未明瞭嘉嘉代駐在所南側所分歧的上下線有何用意前,暫時將上線稱為舊線,畢竟在行走這段路時,仍能在舊籍與現地尋到許多相吻合之處。

內本鹿越不像能高越、合歡越、八通關越那樣有著以風景、歷史等華麗包裝,但少有遊人的記錄荒漠裡,也偶能尋得些許綠洲,

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尋路嘉嘉代(一) - 交錯的尋路記憶

「是熊耶!」 

柚小聲又興奮的驚呼,而我正想湊近一瞧時,牠已無聲無息地離開所在的那株長尾栲,腦中空餘數分鐘前便聽到的折枝聲響。

湊近大樹一瞧,鮮明爪痕烙印其上,剛剛如此快速而平靜的瞬間,令人佩服龐然巨獸在大地間的移動猶如輕舟划過,如此優雅。

熊的出現讓我們對西亞欠的森林又多了一次美好的回憶,花開燦爛的臺灣檫樹、巨大的長尾栲與森氏櫟、穿梭其間的獸徑,無一不是這片森林充滿生機的訊息,也是經過一週辛勞,幫忙回家行動整理路況之後的美好慰藉。

為了繼續記錄更多內本鹿越道路的現況,今年的目標來到嘉嘉代Kakayiu,那和Tavilin一樣已無法追溯意義的地名,其道路狀況也同樣充滿謎團,且迷幻地吸引人前去。

熊剛剛離開,在長尾栲樹幹留下新鮮爪痕。

2019年3月28日 星期四

回到青木說三的記憶之地(三)

根據臺東廳蕃地里程表,從桃林到嘉嘉代約2里(約7.9公里) ,以照往常的經驗,除非古道的狀況良好,否則這樣長距離的道路就算是輕裝也不容易一日探完,何況是在過去的紀錄裡便知道過了大溪溝之後的路況不佳,只好把桃林以東的古道先當成取水路線。

桃林到橘的距離是1里13町(約5.3公里),在去年從橘往南探了大概1公里多,便在崩壁後尋無路跡,留下一絲遺憾。在古道柔腸寸斷的今日,沿著古道將兩個駐在所之間走通越來越不容易,卻是未放棄的想法。

拂曉,輕裝往橘出發。造林區繼續順著古道綿延,但古道的狀態卻仍然不是很好,眼看就要進入桃林山稜尾那密集的等高線,幸好道路又開始開鑿在堅硬的岩石,除了免去砍劈高遶之外,往鹿野溪下游望去的景色更是讓人停駐許久,又和毛利之俊的視角相遇。
2019.2

<相迫る峽谷>出自《東臺灣展望》
資料出處: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回到青木說三的記憶之地(二)

內本鹿越道路經過分期的數段工事,才分別自東西方相連於中央山脈。在《中央山脈橫斷》一書中記錄,自大正13年6月1日起工至大正14年2月28日的第一期工事,自北絲鬮溪分遣所開始,開鑿了約9日里長的路線,沿途設置溫泉、清水、松山、嘉嘉代、桃林等駐在所,桃林駐在所即為第一期工事的終點;到了大正14年9月,又開始進行第二期工事,繼續推進至中央山脈,新設橘、壽、常盤、朝日、出雲駐在所。

桃林駐在所除了為越嶺道路工事的中間據點,駐在所附近的地帶亦為布農族部落Tavilin(日文假名為タビリン/Tabilin),是不同原住民族群互動頻繁的地帶。

Tavilin本意已不可考,在布農耆老的述說中,便稱這是沿用原居族群所使用的地名稱呼了。在《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有記錄魯凱族大南社的口碑傳說,指出Tavilin曾是大南社的土地,後來由布農族以2支火槍與1隻豬交換土地而來。

但布農族的部落經常隨著人口、糧食、政策等影響而遷移,加上內本鹿越道路完工後,更促進了部分族人遷往鹿野溪中下游居住。無論是在《高砂族調查書 第五編》中對於Tavilin的記載,或是青木說三的回憶錄中,Tavilin已有許多戶遷移至清水與楓駐在所附近了。

〈桃林駐在所〉出自《東臺灣展望》
資料出處: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2019年2月4日 星期一

回到青木說三的記憶之地(一)

遺跡是穿越時空的容器,既能盛裝著先人的生活記憶,也有後人拜訪的感想思緒。然而那些短暫踏查拜訪的記錄與感想,比起數十載的山中歲月還是輕薄許多,生命與土地相連的回憶是如此厚重,山中的土壤、水、空氣、人、動植物們,都相互紮根糾結,難分難捨。

經歷近百年後仍能流傳世間的山中回憶,彌足珍貴。如同大分駐在所之於稻垣喜一、稻垣啟二,青木說三與青木務的內本鹿回憶,亦是類似的存在。

日治時期曾任職於此線上的警察青木說三,在昭和10年至昭和16年間曾在內本鹿越道路上的紅葉谷、桃林以及楓駐在所服勤,期間正是日本當局勸誘內本鹿布農族移住至都蘭山麓,並發生「內本鹿事件」的動盪時代。青木說三將其回憶記錄於《遥かなるとき台湾》一書中,使我們得以窺見戰前原住民與警察的一隅生活。

記得出發時,Tama Nabu說:你們正走在故事發生的路上。
這時我才又回想起2018年探訪橘駐在所時,對古道通往桃林那端的樣貌是如何充滿期待。

《遥かなるとき台湾》,青木說三著,青木務編。

2018年2月11日 星期日

橘駐在所的探索(五)-補遺,橘鐵線橋

探完北向的古道,滿意的歸來,剩下橘鐵線橋是這附近欲探訪的最後一處據點了。

越接近支流,古道受侵蝕而崩塌的部分越多,少有完整古道。

2018年2月10日 星期六

橘駐在所的探索(四)-北向古道,斷崖道路中的驚奇

昨日往桃林方向的古道,原以為能在森林的保護中度過歲月的摧殘,卻只走了不到兩公里,今日預定探往壽方向的古道要通過不少等高線密集處,想必更無法期待了。

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

橘駐在所的探索(三)-南向古道,尋遙拜所

夜雨持續下至天明,總算有歇緩跡象。在橘排定數日探查古道,一直擔憂有天氣影響,昨夜夢見平野警視的遙拜所遺跡座落大稜上,卻已被造林地佔據,讓人更迫不及待想到那兒看看了。

平野警視遭難地を望む。出處:《東臺灣展望》
資料來源: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2018年2月3日 星期六

橘駐在所的探索(二)-駐在所概觀

沿著西亞欠谷至桃林山的稜線,於1854山頭轉往西稜迅速下降,在海拔1300m處碰到了臺灣杉的人造林。沿著古老河階北緣繼續下降,樹隙間望見古道貼著山腰,顯現著不自然的線條,指引著我們朝向它下降,終於在它彎進一道小山谷處踏上古道。

看看東側被落石草木覆蓋到不易辨認的古道,心中終於鬆了口氣。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想著:若不是看到那段古道,恐怕還會盲目下切,錯過古道而不自知吧!

迫不及待再往東行,還不到100公尺,橘駐在所的兩層高大駁崁突然現身,沒想到這麼近!

GPS實測TWD67座標<242382,2535409>,海拔高度1172m,與日治時期文獻標高1180m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