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溪的飛砂、工廠廢氣、車輛煙塵,一起隨著日暮前的氣流沉澱在西南平原地表,讓夕陽顯得格外通紅,甚至能以肉眼看著太陽降下地平線。對於久住東部的我而言,這樣的景色極為吸引人,也像某種訊號,告訴自己回到了家鄉。
然而這樣的夕陽也連結起逐漸冷清的團圓飯,還有飽受污染的水、空氣,以及地力耗盡的田園,有股悲傷隨之而來。阿公阿嬤看盡鄉村變遷,就像入夜後移動的高蹺鴴,無論臭水溝或田地皆非淨土,只能選擇適應,未曾離開。
「Jui~~~~Jui~~~~Jui~~~~Jui~~~~」
夜鷹的叫聲響亮,像是與此起彼落的炮聲競爭著,陣陣聲波直抵胸膛,也在村莊裡迴盪著。
並非每個年節都能聽到如此聲景,回想在花蓮壽豐,夜鷹在一年之初的首次鳴叫大多落在國曆1月中下旬,推測主要受日光影響,也與氣候冷暖有關。隨著冬至往春分推移的時序,鳥兒也藉著日夜長短的變化,在某個時間點觸動腦內發訊,開始鳴唱、繁殖。由於每年過年會在國曆1到2月間變動,若我早些回到雲林,便不一定能聽到夜鷹叫聲了。
阿公說:「這叫無厝鳥(Tse kiò bô-tshù-tsiáu)。」
「Bô-tshù?」第一次聽到這個叫法,我頓時充滿疑問。
「Bô-tshù,沒有家!」阿公又說了一次。
我繼續詢問緣由,可惜阿公不知道,也忘記何時開始有此稱呼。我只能猜測這是由於夜鷹總是在開闊地繁殖,幾乎可說不築巢,直接把蛋下在地面,因而有此稱呼。
在我還能收到紅包的年紀,夜鷹是臺灣稀有鳥種,在元長龍岩厝並未聽過牠的叫聲,阿公也很確定他小時候沒看過也沒聽過。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夜鷹才從某些源地擴散,如今已適應人類居住環境,連頂樓陽台都能作為繁殖地。
無厝鳥的說法令人玩味,心想若能收集各地的夜鷹台語稱呼,或許能從中拼湊一些族群擴散的圖像。網路或官方教材所流通的石磯仔(tsio̍h-ki-á)、山蚊母(suann-bûn-bú)等說法,可能只採集於部分地區。隨著夜鷹拓展新棲地,牠的稱呼也會隨之擴散,也可能有新的名稱會被創造出來,再加上各地腔調的差異,必定還有許多稱呼隱藏在鄉間。
晚餐後,我拿來鳥類圖鑑繼續向阿公阿嬤詢問一些鳥類的台語名。雖然整本圖鑑收錄了六百多種鳥類,但長住於此的大約只有二十多種,且有些只有通稱,例如珠頸斑鳩與紅鳩都通稱斑鴿(pan-kah),他們只是依體型分為「大本」(tuā-pún)和「細本」(sè-pún)。水鳥方面,除了小辮鴴具有地方特色而有土豆鳥(thôo-tāu-tsiáu)之稱,其他鷸鴴科多稱為水針鳥(tsuí-tsiam-tsiáu),更何況近十年來才擴散此地的灰頭椋鳥、亞洲輝椋鳥等外來種,可能都還不知道牠們的存在。
阿公有時看著圖鑑上的鳥若有所思,過了一陣子才想起牠們是誰,也許就像太久沒看到的朋友,有一天也會想不起他們的名字。
Tshù-tsiáu、pe̍h-thâu-khuat-á、thī-ke、tshân-ke-á、tiò-hî-kang / tiò-hî-ang、pit-lô...,邊問邊記的同時,也發覺有些發音與自己在外所學或是電視上聽到略有不同。雖然今日提倡母語復振,學習語言的管道更多元且方便,但原本充滿多樣性的腔調與語法,也很容易在強力的資訊傳播下消失。
「閣有一種叫做tshân-tn̄g,伊的聲是『等~~~等~~~等~~等~~等~等~等~』按呢叫。」
「阮是叫tshân-tòng。」阿嬤出身於鄰近的瓦磘村,發音就有些差異。
我想了一下tshân-tn̄g到底是哪種鳥,藉著阿公生動模仿的叫聲,靈光一閃地翻到董雞那一頁。雖然阿公沒看過本尊,但知道牠的「頭」是紅色的,但不是羽色相近的紅冠水雞,且多在夏季聽到這種叫聲,種種訊息得以推測tshân-tn̄g就是董雞。
從阿公口中得知元長鄉下曾有董雞棲息時有些意外,但在50~60年前,這裡的田野可能仍適合牠們繁衍。隨著鄉村農地持續變遷,例如旱田比例上升、禽場與畜牧業者的增加,以及水源與土地的汙染,都可能讓牠們消失在這片土地。
田野如此寂靜,是由於有些聲音確實消失,同時也不再有人回憶曾有的聲音,只好在長輩的記憶裡建構過去的聲景,也讓這樣的記憶建構未來的可能性,即使現況難以改變。
我曾以為乾淨的溝渠與田野會一直維持下去,長大才發覺我只不過是在不停變動的過程中保留了殘存的美好,忽視了更多傷痕累累的部分。回憶這些逝去又令人感傷,只好持續記錄與訴說,作為最後的抵抗。
睡前,一再反覆默唸著這些鳥名,害怕一覺醒來就忘光了。
凌晨,夜鷹又準時在日出前一個多小時開始鳴叫。一隻、兩隻、三隻...牠們各自佔據村裡的幾棟透天厝,像廣播站般放送叫聲,填滿每個空蕩蕩的稻埕。若董雞如今只存在阿公的回憶裡,夜鷹也可能在某一天消失無蹤,只是我未曾想像,也不願想像這種可能,只能試著保留某個段落,重複撥放,避免遺忘,至少讓牠還存活於我心中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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