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松羅湖是什麼樣子?有哪些動物與植物?有哪些鳥叫著?
這些問題在二十年前與山社夥伴們第一次去時,從未想過。那時從塔曼山出發,只想著要在路標稀少的森林裡找到路,經過了許多山頭與水池,初夏的空氣悶熱,上午總是爬得汗流浹背,晚上又變得好冷。在巴博庫魯山的三角點旁宿營的那晚,天空無雲,繁星點點,一時興起直接露宿,睡袋卻吸滿了露水。接下來的兩晚睡在棲蘭池與松羅湖,總有蛙鳴伴眠,而密布苔蘚的池畔有種特別的香氣,至今仍能藉著回憶種種場景而嗅到。
之後又過了將近十年,挑了一個冬季與研究所夥伴們前去,那時是名符其實的松羅「湖」,大得令人感到害怕。濛濛細雨中看不見湖的盡頭,而寒風推動的浪,一波波拍打著森林邊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雖然每次都會留下一些關於景色、聲音、氣味的記憶,但遺忘的事可能遠多於此,就像一開始提到的那些問題,已不清楚當初究竟是沒注意到,或是沒放在心上。有時會感覺到我們每次入山,自己的某一部分被山給拿走,埋藏在某個角落,等待某天再訪時,我們得再拿新的一部份交換。
二十年後再訪,除了想記錄一些鳥類與動植物,也想看看過去遺漏的視野。
4月的太平洋高壓逐漸恢復力量,天氣已回暖到可以赤腳行走,也因此,最快回想起的是山徑的泥濘。雖然滿腳黃泥,但讓體溫與土地的溫度調和,身體至少不會感到太熱。林底的廣葉鋸齒雙蓋蕨萌發著新芽,像座大菜園,讓人感覺背包裡的蔬菜相當多餘,畢竟我當初沒看到的,實在太多了。
五色鳥、繡眼畫眉、紅嘴黑鵯、綠畫眉、灰喉山椒鳥、赤腹山雀...,開始記下每段路上的鳥。二十年前,牠們也許就在這兒了,只是我那時只是與夥伴一路聊天,想著下一趟行程要去哪?能找誰跟我去?
如今的記錄是種彌補,想填滿當時所沒看到聽到的,但環境一直在變,當下的記錄過了下一秒便無法重寫,過去的空白總令人遺憾,卻也是持續觀察與記錄的提醒。
二十年前,我曾以為當時走過的山永遠都不會變,一樣美,一樣寧靜,但後來才發現這是一種幻想或自我麻醉。這裡也像其他的山,已有業者駐點營業好幾年了,這些變化令人感到害怕,因為伴隨而來的通常是髒亂、吵鬧等,但也無能為力,只好特地挑了非假日前來。
二十年前,我也以為松羅湖就像書上所介紹,是由台大登山社發現的。直到現在,「松羅湖於1976年由台大登山社呂志廣等人發現」的描述仍廣為流傳,甚至在近期出版,描述飛龍瀑布事件的《河人》一書中,再次出現了這樣的篇章,讀完令人感到些許鬱悶。我和柚一路討論著明顯矛盾,好比當初他們抵達湖時大喊,還聽到了採集水苔的原住民回應著。在這樣的狀況下說著誰發現了湖,就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落伍敘事,彷彿他們抵達美洲之前,那裡沒有人類。松羅湖的泰雅族或其他未知的人們,也被登山者無視。
關於奪去名字,從古至今反反覆覆,好像沒變多少。無論有意或無意的忽視,「松羅湖」、「十七歲之湖」都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名字,當印刷出版、書籍、網路的散播能力越來越大,從前的名字也被遺忘得更快。
這一帶的部落耆老,是否還記得其他松羅湖的稱呼,甚至每座山、每條河、每個池子都有另一個名字。關於這些碎片,我曾試著在植物學者鈴木時夫的植物標本標籤中撿拾。
談起最初注意到鈴木時夫也是種機緣,那是去年夏天前往模故山調查時,在某個小山頭看到山毛櫸,下山後在臺灣植物整合查詢系統中看到他也曾在同地採集到山毛櫸,進而想了解他更多的調查足跡。
從數量龐大的標本、調查報告中,能看到南勢溪流域有許多他研究植群的足跡,他採集的植物標本標籤除了以羅馬拼音寫著採集地所在的州廳、郡,或部落、傳統地名等地理訊息,也由於其研究的植群領域,著重於探討森林的組成與結構,以及形塑各種環境的條件,因此也會把海拔高度、坡向、林相、伴生植物等環境因子,一併記錄於標籤上。
這一帶山區也有鈴木時夫的採集足跡,雖然沒有標籤寫著「松羅湖」或可能相關的地名,無法確定他是否曾在湖畔採集,但從「Mokkozan」、「Kentôbozan」、「Syorakei」,即模故山、拳頭母山、松羅溪等地名,至少可掌握某些足跡。這些標本採集的時間從1939年(昭和14年)9月14日至20日,其中在拳頭母山一帶可能調查了4~5天,若他的高度計夠準確,這段時間的調查範圍至少包括海拔1550公尺的拳頭母山山頂到松羅溪海拔800公尺之間的山地。
我對泰雅語彙認識不多,所幸還認得幾個傳統地名藏在其中,例如「Gôn Mauto」、「Siron Tazyuru」,前者是一條名為Mauto的小溪,位置不明;後者是一個名為Tazyuru的水池,有一份革舌蕨(Scleroglossum sulcatum)標本便是採集於此,如果以其海拔1430m來看,不排除是位在拳頭母山西南方,現今稱為「破噹池」的池沼,但仍待更多訊息才能確認。
鈴木時夫當時在這些山區的調查,相當可能需要仰賴當地的泰雅族人與理蕃警察,也因此記錄了一些傳統地名。以我們對於原住民生活圈的理解,當時居住在松羅社或鄰近的泰雅族人不太可能不知道松羅湖的存在,只是9月的松羅湖或許已盈滿當年秋天的雨水,難以調查,或者當時天氣不好等種原因導致鈴木時夫並未造訪。
每個名字能流傳,或許都有些偶然的成分,有些以為不會被忘記的,最後還是消失了,或者錯過了被保存的機會;也有些以為已經消失的,其實藏在某些地方等著被找到,在某一位耆老的記憶,或某一篇調查報告裡,松羅湖的其他名字又會重現。
松鴉、大赤啄木、竹鳥、白喉笑鶇...,持續記錄著每個森林的鳥類,到了即將下降到松羅湖的鞍部時,已可聽見白耳畫眉、冠羽畫眉、白尾鴝、黃胸青鶲、藪鳥、黃腹琉璃、灰林鴿、青背山雀等鳥類的鳴唱。
雖然隨著海拔升高,鳥類相也會隨著林相與各種環境變化,但有些鳥種的出現仍超乎原本的想像。要不是只有1000多公尺的海拔仍略感悶熱,聽著大赤啄木的敲擊聲(Drumming)、白耳畫眉悠揚的鳴唱,以及灰林鴿的低沉叫聲,會讓人以為來到中高海拔的針闊葉混合林。這裡的森林有種被「壓縮」的感覺,扁柏、紅檜等針葉樹生長於海拔1000公尺上下,與大多數知名的林業生產地相比低了不少,而不少中高海拔繁殖的鳥類也活躍於此。我不確定究竟是溫度、林相、樹種等因素對鳥類相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但聽著五色鳥、紅嘴黑鵯與白耳畫眉、灰林鴿一起鳴唱的聲景,是種相當新奇的感受。
在鞍部也已能聽見莫氏樹蛙與腹斑蛙的聲音,牠們的合唱是水池發出的訊號,讓人開始想像著那片鋪著薄霧,水池蜿蜒其間的美麗山谷。
「有帳篷,好多帳篷......」
當我們穿過森林,走進草地,看到西岸已有一整排的駐點業者的藍色帳篷,頓時令人感到錯愕與不安。三座大型的攤位帳棚搭在湖區西側,前排則有數頂供客戶住宿的三季帳一字排開,像是某個園遊會的會場。或者,對這個僅僅4~5公頃的山谷而言,已是個大型工業區,持續生產著食物、睡袋等依賴服務。
在隔著百公尺的對岸,一邊搭起我們的帳篷,一邊思考著心底為何感到不快。其根源並不是其他人類的存在,而是感覺到某種佔有領地所散發的壓迫感吧,從每個帳篷、燈光、聲響...不停蔓延到整個山谷。
「我們這裡還有提供撲克牌喔!」
「熱水煮好了!」
山谷總是迴盪著業者服務客戶的吆喝。
在二十年前從未想過現在的松羅湖會是這個樣貌,雖然這裡依然有著人與土地之間維繫的關係-土地提供「風景」,人類再藉著風景獲得金錢。但缺乏觀察、傾聽與理解,像是單方面的剝削,也或者可以說是人只在意人與風景,並不在意風景中,人類以外的成分。
當這裡的蛙鳴鳥叫消失,全然寂靜之時,有些人依然認為這是松羅湖。
回想起來,我最初也是被風景吸引至此,若風景是外表,要如何看見這座山谷的靈魂?
假如暫時過濾掉人們的大聲嚷嚷,這裡便會呈現一種「熱鬧的寧靜」。隨著季節反覆漲退的湖水,製造了樹木無法生長的草地,適應著不同濕度的植物,各自佔據了不同的位置,年復一年運行著開花結果的循環,也讓湖區的色彩不停變化著。
有某種力量在這裡不停運作著,我重新觀察與聆聽,想再多找回一些連結。
在水邊稍微看了一遍,並未看到白腹游蛇的身影,幸好鴛鴦的出現仍帶來一些驚喜。
初抵湖畔,就已看見一雄一雌的鴛鴦,雖然牠們看到人類就開始警戒,但與Dalupalringi(大鬼湖)的族群相比,似乎較適應人類的出現。在距離約50公尺處觀察,牠們仍不飛離,只是緩緩走到其他地方繼續覓食。
也許牠們都在適應人類,但人類卻沒有察覺牠們。
把視線轉向湖南方相對寬廣的水域,又數到12隻鴛鴦,其中有2對鴛鴦成對活動,而雄鳥總是尾隨雌鳥,顯然此時正在配對,也許不久後就會交配,雌鳥會在附近尋找適合的巢穴生蛋。環顧四周山林,有許多檜木生長其中,無論活的或是死的,都有些樹洞可供鴛鴦築巢。心底開始盤算要找個適合的時間,來尋覓小鴨們跟著媽媽在湖畔覓食的畫面。
霧氣漸濃,最後聚為雨水輕輕滴落,大家趕緊進帳休息。雖然在天黑前又有兩個帳棚搭在附近,且又是喋喋不休的聊天,但我已很慶幸,在這短短幾小時的看見,稍微彌補了當初記憶空白的遺憾。
夜晚的蛙鳴宛如潮水,呈現某種微妙的波動。如果只是聽著幾分鐘,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同,但偶爾會有些時候,所有的莫氏樹蛙會同時停止鳴叫,像是存在某位指揮,或是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暗夜的水草間流動。
短短一分鐘內,只剩下腹斑蛙、盤古蟾蜍的叫聲,接著,某一隻莫氏樹蛙又開始叫著,兩隻、五隻、十隻隨後跟上,最後又成了幾百隻樹蛙的合唱,連綿無盡的蛙鳴,像小小的雨滴打在帳上。
蛙鳴令人感到無比平靜,但也看過有人描述湖畔蛙鳴很吵,同一種聲響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也許只要有人說過吵,就會有人覺得吵;有人感覺過美好,就會有人感覺美好,還有無數的感受等著被描述。每種感覺的訴說都是一道咒語,接著又互相影響著彼此的感受。
在此同時,我卻也能聽見百公尺外的鼾聲,這是對聲音過度敏感的副作用,因此難以乎視某些聲音或存在,自己也變得不想發聲。
在這湖區的一天之中,沒有人聲的時間恐怕也沒幾小時,即使沒有人聲,也偶爾有飛機的引擎聲,低沉的轟隆聲響的像是遠方的雷鳴,不得不認清這世界永遠都不平靜。平靜除了需要仔細尋覓之外,可能更需要費力維護,只好趁著大家還沒起床,就放著錄音筆隨興記錄,戴起頭燈在池畔漫步。
此季的夜鳥除了黃嘴角鴞,鷹鵑更顯活躍。牠們在四月開始陸續飛抵臺灣,在接下來的兩個月奮力鳴唱,即使在黑夜也充分展現繁衍的活力。雖然牠們的音調與節奏總讓我感覺些許哀戚,並連結起這個海拔與春夏之交的潮濕。
頭燈所及之處,可見數百隻青蛙探頭叫著,整座山谷或許有數千數萬隻青蛙發聲,就像我最初來到這裡聽到的聲音。
水坑裡出現幾道快速鑽動的身影,我悄悄上前尋覓,終於看到許久未見的白腹游蛇,心想你們還在,過得好嗎?
曙光漸亮,臺灣紫嘯鶇、黃胸青鶲、白耳畫眉、藪鳥、白尾鴝、黃腹琉璃、竹鳥等山鳥一一加入鳴唱,音量也悄悄壓過蛙鳴,像是樂隊交班。我能想像,頻譜圖上的聲紋像藤蔓般緊密交纏,且仍不停生長,從二十年前、數百年前就已開始,只是當時未能記下。這一切就像新生兒腦中的印痕,即使在我離開這麼久之後再次聽到,仍感溫暖、親切。
此時,對面也傳來瓦斯爐頭的轟轟聲響,大概是駐點業者起床煮早餐了。再怎麼小的聲響,在這個山谷裡都能被聽見。
不久,一陣敲打鍋碗瓢盆的刺耳聲響,在山谷裡迴盪。
「早餐煮好了,可以來吃囉!」
如果這樣的聲景,將被當代造訪此地的人視為理所當然,我也只能先趕緊按下停止錄音的鍵,把我對這裡最初的美好印象,化作一道咒語,試著麻醉自己,也麻醉其他人。
補充:
1. 此行錄下的一些聲音與聲景:
※ https://ebird.org/tripreport/501304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lsVRD4mWBc
2. 關於鈴木時夫與許多戰前植物學家的相關故事,可參考FB:藤田安二與犬香薷
https://www.facebook.com/FujitaInukoju
3. 關於鈴木時夫在1939年9月於模故山、拳頭母山、松羅溪等地的採集,試著藉由臺灣植物整合查詢系統的資料,以日期先後為主要排序,列出採集編號、標本館編號、中文名、標本標籤上的部分採集地等訊息供參考。
1939/9/14
14409 TAI000666 爪哇蕗蕨 Habun, Gôn Mauto, 950m
19402 TAI005528 單邊膜葉鐵角蕨 Gôn Mauto, 950m
19405 T00359 穗花蛇菰 Gôn Mauto, 950m (註:日本東京大學植物標本館藏)
19406 TAI001148 薄葉孔雀鐵角蕨 Gôn Mauto, 950m
1939/9/15
- G00427 Goodyera sp. Kentôbozan (註:日本神奈川縣立生命之星‧地球博物館藏 Herbarium of G. Masamune)
19398 TAI085313 毛蕊花 Kentôbozan, 頂
19399 TAI081045 深山野牡丹 Kentôbozan, 山頂
19414 TAI115878 裂葉樓梯草 Kentôbozan, 1300m
1939/9/16
19380 TAI119265 爪哇厚壁蕨 Mokkozan, 1050m
19380 TAI128123 爪哇厚壁蕨 モッコ山, 1050m
19381 TAI000447 線片長片蕨 Gôn Mauto, 950m
19382 TAI005398 大武禾葉蕨 Mokkozan, 東南斜面, 1080m
19383 TAI000292 帶狀瓶爾小草 Habun, Gôn Mauto, 950m(註:網頁的採集編號誤記為19385)
19384 TAI000242 毛桿蕨 Gôn Mauto, 950m
19385 TAI005392 牟氏禾葉蕨 Mokkozan, 東南斜面, 1080m
19386 TAI001718 疏毛荷包蕨 Habun, Gôn Mauto, 950m
19388 TAI075307 闊葉獼猴桃 Kentôbozan, 1000m
19389 TAI128122 爪哇蕗蕨 モッコ山, 1050m
19393 TAI103621 蔓虎刺 Mokkozan, 東南斜面, 1100m
19394 TAI013653 臺灣扁柏 Mokkozan, 1100m
19405 TAI000551 南洋厚壁蕨 Gôn Mauto, 950m
1939/9/17
19343 TAI048801 鐵釘樹 Kentôbozan, 1380m
19394 TAI052620 大枝掛繡球 Kentôbozan, 1280m
1939/9/18
19340 TAI048686 霧社木薑子 Kentôbozan, 1315m
19391 TAI000502 細口團扇蕨 Kentôbozan, 1500m
1939/9/19
- G00745 短距粉蝶蘭 Kentôbozan, 1430m (註:日本神奈川縣立生命之星‧地球博物館藏 Herbarium of G. Masamune)
- G00990 Cystopus sp. Kentôbozan, 1400m (註:日本神奈川縣立生命之星‧地球博物館藏 Herbarium of G. Masamune)
19412 TAI008896 革舌蕨 Kentôbozan, 1430m, Siron Tazyuru
19413 TAI075595 短柱山茶 Kentôbozan, 1430m
1939/9/20
- G00016 Anoectochilus sp. Syôrakei, 800m (註:日本神奈川縣立生命之星‧地球博物館藏 Herbarium of G. Masamune)
19419 TAI001630 斷線蕨 Syôrakei, 800m
19420 TAI009149 蛇脈三叉蕨 Syôrakei, 800m
19420 TAI119314 蛇脈三叉蕨 Syôrakei, 800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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