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空蕩蕩......
很難用文字描述阿幹離去後的感受,第一次少了牠的山行,有股如影隨形的空虛,從家裡的走廊,到車子的後座,持續到入山後的每一步。林子裡有鳥兒叫,但比想像中冷清;路上有夥伴同行,但又少了些什麼。在牠的形體離開這個世界後,才發現自己的心裡也有某個部分跟著不見。
散步、奔跑、餵飼料、對牠說話、看牠熟睡、帶牠去醫院、每天餵四次藥...陪伴牠到老年所養成的作息與習慣,在過去十幾年來成了一種生活儀式,也在牠吐出最後一口氣後,瞬間產生了大量真空。而我若不試著去填補這些空白,便感到相當難受,除了想藉著一次次回到與牠同行過的山裡,回想那些美好的過去,也試圖讓最後一夜那些痛苦喘息、焦慮的畫面更模糊些。
原本要背著牠前來調查的和平林道,由於疏伐作業又推進了幾公里,原本以為已歇息的礦場也開始運作,一路上的風景與十年前相比略感陌生。那時雖然會定期前來地震站收資料,但多數記憶都跟著茅草被推平,剩下一些破碎片段-對動物充滿好奇心,不時往林道邊緣張望動靜的牠、不小心被刀劃到,卻仍在前頭自在帶路的牠、在工寮裡,與我們一起窩在睡袋裡作夢的牠...。如果還能重來,一定會試著保留每分每秒有牠在的畫面與感覺,然而若未經歷失去,也不會感覺到這些所剩無幾的記憶,已是無數平凡時刻裡悄悄形成的結晶。
順其自然地遺忘,也順其自然地反覆回憶,如果強迫自己記錄些什麼有點累人,那就反覆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在無數的變與不變之間感受,緩緩形成心底印記。
18K工寮飄出陣陣柴火味,狗吠聲喚出一位老婦,她正為了早上出門砍草的工人們燒水。熊與她寒暄後得知這次的工班來自馬遠部落,彷彿十年前的相遇。那趟調查由於林道崩塌只好提早停車,多步行了好幾公里才抵達工寮,但隔天下山恰好遇到上來割草的工班,已將崩塌開通,我們也幸運搭上便車下山,並得知他們來自馬遠。
雖然未能見面詢問彼此曾在十年前見過面,但每次來到山裡所結下的緣分,總會在某個時刻呼喚我們。
自從33K的地震站撤出後,我們就再也沒進來過,直到這次前來調查鳥類,才感覺到這些年來仍有些人與這片造林地一起隨著四季循環不停前進,持續往返,如今成了我們踏上回憶之旅的嚮導,重新發掘那些可能仍沉睡在記憶深處的畫面與聲音。但也可能完全無法重現,得靠著當下的體驗,回頭建構當年光景。
出發前找出久遠的筆記,時間就在將近十年前的此時-鷹鵑、北方中杜鵑、大冠鷲、黃嘴角鴞、小卷尾、松鴉、青背山雀、棕面鶯、山紅頭、繡眼畫眉、藪鳥、竹鳥、黃腹琉璃、臺灣紫嘯鶇、白鶺鴒...。藉著這些記錄,腦中先想像了此地聲景,5月初的山裡,應該是相當熱鬧的吧?然而我從未有此印象。
挑選此時前來,也是為了那時難得的相遇。那時在30K過後有條我們為了逃離芒草折磨而走出的上切路,即使路徑非常陡,一旦進入樹林便獲得救贖,畢竟林道上的芒草,多得令人完全不想再多走。
當時只想著如何更省力的抵達地震站,收完資料趕快下山,並不在意有哪些鳥?有幾隻鳥?然而不遠處的樹林中卻傳來一陣陣陌生鳥鳴,像是四個音節的口哨聲,是我記憶中從未聽過的。我四處搜尋,但樹林茂密而不見鳥蹤,便用相機錄了一段影片,保留聲音到山下找答案,才發現是四聲杜鵑的鳴唱。
四聲杜鵑在金門的春夏季不難發現,但臺灣本島的紀錄就少很多。也許牠是無意間過境此地,或者每年都會經過此地。無論如何,能在本島聽到這樣的聲音令人感到相當幸運。
此後,每到5月總會不時在腦海中響起牠的叫聲,也會注意是否能在某時某地聽見,心底也計畫著回到和平林道,看看那兒是否有條牠們每年來回的航線,試圖尋找某種規律或模式。
然而,不再協助地震站的相關工作後,就再也沒回到此地。我們與阿幹的身體都逐年老去,最後已看不到牠揚著尾巴在芒草叢間帶路的身影,路況與十年前相比,更是變化不少。這次雖然能開車到20K,但出發後不久就遇到幾個滿布巨石,需要高低繞道的崩溝,隨即意識到這次必然無法依照預定計畫前往曉星山調查,只能先在24K工寮放下裝備,先輕裝看看林道狀態再做打算。
除了紅嘴黑鵯與五色鳥比較活躍之外,森林比想像中「安靜」許多。這種感受並不是因為觀察到的鳥不多,相反的,一路上記錄到的鳥種比十年前還多,只不過並沒有彼此爭鳴的喧鬧,而是沿途斷斷續續能聽到彼此話語,像是在走廊上聽得見每間教室的聲響,但彼此又不會干擾的狀態。
我納悶著是否有什麼難以察覺的環境變化,或是只是時節的差異。是因為大多都是紅檜人造林的棲地太過單調?或是大部分的鳥都往更高海拔移動了?也可能只是我過度想像某種盛況,與現實間的落差產生了這段安靜。
這些年來的大地震與颱風持續擾動著環境,經過崩塌地就覺得止步於24K工寮是完全正確的決定。26K與28K的崩塌地規模寬廣,在視覺上帶來巨大的壓迫感,黃褐色岩塊的觸感讓人想起龍洞岩場,邊緣鋒利的巨岩四處散落,不時令人想像石塊崩落時互相碰撞產生的巨響與火花,以及落地爆裂的場景。在我試圖通過手腳點都相當窘迫的崩壁時,除了默禱外,只能無比專注。
崩壁後的土坡上有著盛開的鼠麴草與臺灣新耳草,是我過去從未注意到的存在。不自覺地想起為阿幹送行前,臨時從花圃摘下的幾朵油菊與咸豐草,放在像是在紙箱中熟睡的牠身上。當時只是想給予某些祝福,並未作多想,但那些黃色與白色花朵,卻變成一種印記,在黑色的毛髮上顯得極度閃亮。
越往林道深處前進,開始聽得見白耳畫眉與藪鳥的叫聲,但都零零落落,就和十年前一樣。似乎從未在此聽過喧鬧的鳥鳴,而那時的四聲杜鵑就像一道活水,提醒我每個角落都可能有驚喜,也成了一個座標,是與崩壁、芒草共同構築出的荒涼、恐懼感,以及一次次劃過肌膚的痛感。一旦產生這種熟悉的感覺,也提示著離曾經聽到四聲杜鵑的地點已不遠,即使那也許只是兩方過客的偶遇。
眼前的芒草叢比十年前更加堅實,令人卻步。前進的動力,也許是趕赴一場一廂情願的約定,因此不停告訴自己,如果再前進一些,是否就能再聽見四聲杜鵑的鳴唱,並喚起與阿幹一起攀爬陡坡森林的記憶?
然而往前的路,連一點痕跡與得以鑽行的空隙都沒有,林道與記憶一起崩落在雲霧之中,令人不得不屈服於時間與自然。望向那道稜線,心中有些失落是關於自己放棄前進,以及期待落空的鳥鳴;也由於眼前已無領路的黑影,只能試著更接近那時的地景、聲音、氣味、溫度等條件,重新構築場景。
幾個月前,我仍很有信心地認為自己不需要藉著影像、文字等媒介來保留與阿幹相處的回憶,但等到牠真正與我們分離時,卻感到深深的恐懼,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記住自己想記的事,或是所有回憶都是經由美化,而不自覺忘記痛苦。然而這幾天也發現,反覆出現有關牠最後一夜的痛苦畫面,卻是最清晰,最深刻。
在人類還沒有文字、影像等得以保留某些片刻的媒介時,會如何避免遺忘?
不停反芻無法讓牠走得平靜的愧疚感,成了另一個練習,只怕自己對牠的記憶,會因為不去面對這些痛苦的部分而消失。
該回頭了,在未來的路上也將反覆追逐、回憶這些痛苦,藉著背脊的痠痛與心中揮之不去的空缺感,一次次回到曾與牠同行的每座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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