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16日 星期一

羌想

  梅雨即將到來的時節,山中流竄著一股奇特能量,讓萬物有著無限動力,無處不見繁衍後代的躁動。鷹鵑徹夜鳴叫,不時將人拉上夢海表層,半夢半醒間與天明銜接,接著響起更多鳥鳴,滿滿佔據24小時的音軌。

  一早便暫別隊友出發,執行時限內的調查。每個定點總是一筆接一筆不停歇的記錄-白耳畫眉、白尾鴝、黃胸青鶲、冠羽畫眉、繡眼畫眉、棕面鶯、黃腹琉璃.....,此起彼落的音符在森林裡四處飛舞,即使雙眼不擅長尋覓鳥蹤,卻能從耳朵清晰感覺到牠們的存在,身處一場令人精神飽滿的盛宴。

  靜默利於傾聽,不習慣邊走邊聊天的我,在這裡感到相當自在。徜徉在無數未知訊息中,嘗試解讀其奧秘,哪怕是理解了千萬分之一的語彙,或是接受到新的聲響,都有著認識新朋友或讀懂對方想法帶來的滿足。

  突然,一種特別叫聲如箭般穿透綠林而來,轉移了所有注意力。

  「咿~」「咿~」的單音有點像獼猴叫囂,卻帶點山羌吼叫之感,且更加尖銳、嘶啞,每次間隔數十秒不等,從上方不遠處傳來。拿出錄音筆將這訊息帶回山下,縱使音量至此已衰減得相當微弱,仍希望日後能夠找到答案。

  過了半分鐘,卻感覺到聲音從上而下越來越近,查覺到牠其實不時移動著,於是停下腳步等待其蹤影。

2022年4月13日 星期三

溪菜之舞

3月春暖,中旬響起北方中杜鵑的首鳴,迎來山鳥的繁殖季。不絕於耳的鳥語,也暗示著螞蝗隨氣溫回升而蠢蠢欲動,走了半天總算脫離其侵擾,來到溪畔一處空地安營。前幾年來到此地數次,此時環顧四週卻感受到不少變化,原本的溪床長滿虎杖且濕滑無比,在去年圓規颱風帶來的豪雨沖刷後,變得空曠了些,石頭上的青苔藻類也被磨去不少,反而沒那麼難走了。

雲霧籠罩的中海拔溪谷,兩岸檜木盡是苔蘚與地衣垂掛,更顯濕潤。日落前,霧雨暫歇,沿溪漫步,忽見一顆溪石附滿綠色物體,蹲下細看,心底隨即驚呼-這些隨水流擺動的海帶狀藻類,無疑是尋覓已久的Prasiola sp.

回到帳篷喚來隊友一觀,作些簡單記錄-生育地海拔約2000m,水溫11.7℃,氣溫12.5℃;葉狀體多呈狹披針形,邊緣波浪狀,寬1~3cm不等,長度5~20cm,亦有將近30cm長的葉狀體,數百株密集生長在一1米大小的岩石上,多數沉於水中,順應水流而伸直,也有生長在較淺處的葉狀體不時與空氣接觸。近拍可見深淺不一的綠色區塊,有些氣泡在皺褶內滾動著,也許是光合作用所產生。續往上下游尋覓,也只見另一小群,生長處的流速因無儀器可測量而不明,但並不和緩,反而多是水流沖激之處....

令人驚喜的Prasiola sp.溪菜族群,種類待確認。

2022年4月10日 星期日

植物小記 - 臺東龍膽 Gentiana tenuissima Hayata

龍膽科龍膽屬Gentiana總是高山旅程中最吸睛的花朵之一,但有些種類也會生長在中低海拔,臺東龍膽Gentiana tenuissima就是其中一員。不過她最吸引我的原因在於其模式標本恰好採集自壽豐地區,卻從未仔細尋覓,反而是其他中高海拔的龍膽屬成員都逐漸齊全後,才發覺資料夾裡少了這個離家最近的種類。

2022年3月16日 星期三

石山三日

  剛踏入2022年沒幾天,來到櫻花盛開的二集團,看見新闢的停車場,行過藤枝的土石路,在捲揚的黃沙裡依然嗅得到元旦連假人潮的氣味,慶幸著我們的工作沒有碰上跨年出遊的狂潮,在一個不用擔心太多人打擾的狀態下開始。

  從特生試驗站到石山秀湖,再越過石山來到東鞍,這幾年走訪南一段與石山秀湖的人也越來越多,踏實的山徑與紛飛的路條就像無法避開的視線,直到石山東鞍之後離開慣行路線才卸下這樣的壓力。

  柚時常回憶起大學登山社行走南一段的往事,那趟山旅天氣惡劣,幾乎在雨中度過,冬季的寒冷潮濕有如一場試煉。巧合的是,我在同一段期間在北大武山,也面對這場冬雨的考驗,原本要越過稜線前往比魯溫泉的鬥志,終究被消磨殆盡,換來檜谷山莊的幾夜糜爛。數年後,無意間聊到這場雨,牽連起彼此經歷,到今日仍感緣份奧妙。

  當時南一段仍循石山工作站出入石山林道,四輪車輛可通抵溪南山下苗圃。柚記得工作站木屋雖呈老態,雨水不時從縫隙鑽入,但還是能找到一角安頓。只不過,這也就是她對此地僅有的印象了,剩下的就是濕與冷,關於一旁的森林與小溪長怎樣,都只能在接下來幾天慢慢找回。

  來到這裡除了補足調查的空缺地帶,也趁這個機會探究瀧見駐在所的位置。去年拜訪了幾個內本鹿古道西段的駐在所,雖然確認了一段古道與林道重疊的部分,但瀧見與檜山卻還有許多疑點。無論是工作站或駐在所,這些不同年代的空間都引人好奇前去翻閱。

2022年2月22日 星期二

後崩山堤防紀念碑隨記

回家鄉過年總會抽空到鰲鼓濕地看鳥,去年前往的途中一時興起轉入六腳的北港溪南堤而行,看見崩山村口的紀念碑而駐車一觀。當時只是隨手拍下幾張照片,今年再經此地卻發現碑文風化得更加模糊,想到這些訊息終有一日會消失,因而做些更詳細的記錄。

紀念後崩山興建堤防所立之碑。

2022年1月11日 星期二

翻越サラマオ鞍部

霧氣聚積,在天色尚明之際,終於得以告別數小時的顛頗,在產業道路旁的一處空地安營。鑽過芒草,看見人造林底的植被稀疏,地形平坦,穿插其間的道路遺跡在幽暗的林下更顯清晰,舊地圖上標示的「サラマオ鞍部」,顯然有些故事等待發掘。

這裡是北港溪與大甲溪的分水嶺,也是合歡與白姑山群間的最低鞍。在《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的〈系統別分布圖〉中,學者忠實保留著「Biyokun」此一傳統地名,也與《大甲溪流域(slamaw)司拉茂戰役調查與研究》中,由族人所口述記錄的Kuri Byukun相印證,但語意與緣由仍待查。

鞍部是與山峰相對的明顯存在,也常是人類依循本能在遷徙時所選擇的通道,鞍部因此在年復一年的腳步裡,疊加著古老而厚重的印記。從Binsebukan到Mlepa、Slamaw,以至於更北邊的Sqoyaw、Piyanan,為了尋覓新天地而不停翻越,成了一種族群精神。

然而這種翻越的精神,也被殖民者以佔領或控制作為行動意志所貫徹。日人同樣看見了鞍部擁有的交通效率,使它成為探險、征討行動入侵的缺口,不只是サラマオ鞍部,サクサク鞍部、シルビヤ鞍部(後稱ピヤナン鞍部,今思源埡口)都是類似的存在。當遷徙的通道轉變為軍警輸送路,而國家所傾注的能量蓄積得如此迅速,自此宣洩而下的歷史洪流也越過一道道稜線,襲捲著這裡山與人。

《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系統別分布圖〉
標示有
サラマオ鞍部與Biyokun之傳統地名

2021年12月21日 星期二

記錄:一個山屋的誕生

太魯閣的鋸東山屋與屏風山屋啟用在即,回想過去兩年來彼此經歷的種種,令人百感交集。有幸接觸到最初的一小階段,尤其是鋸東山屋,在畢祿一線的山屋選址時,與我們協助生態調查時產生一些「摩擦」(這是目前想得到最合適的形容),這時才看見了問題,也刺激許多想法。

呈現這個過程讓人感到困擾,因為暴露主管機關的缺陷勢必影響大眾對其印象,進而轉移了原欲討論的重點,但若不呈現脈絡,又很難讓人理解其中癥結。真正的期望是在過程中發現並理解問題,思考改善方式,同時也製造思辨空間,讓彼此成長。

2021年12月7日 星期二

鸕鶿觀察筆記

  在壽豐地區,每年十月下旬便開始可以看見鸕鶿的蹤影,尤其是在臺11丙的魚塭區和花蓮溪的河床,是較常看見牠們的區域。有些個體可能會繼續南下,留在此區度冬者,大約會待到隔年三月開始北返。

  過去較常看見牠們三五成群地飛過魚塭區,但今天下午在月眉大橋南方的堤防上,隨興地看到一群約百隻的聚集,便特別停下來觀察了一陣子。這些鸕鶿們大多站在河床上休息,有的坐在地上,也有張開雙翼晾著翅膀,也有在溪裡游著,偶爾把頭潛下水中覓食。


2021年12月1日 星期三

記錄: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政務委員張景森演說內容

註:本篇作為嵐山鐵道未來可能產生重大變化之記錄,並作為近年爭議政策產生源頭與政治操作方式之參考。

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政務委員張景森演說內容PDF檔: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rm2bN1B0CJbVsWPytcFYFO2Lz0SoqTUL/view?usp=sharing


※前情提要:

2018年 展群工程顧問股份有限公司執行「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案
決標公告(限制性招標):http://web.pcc.gov.tw/tps/main/pms/tps/atm/atmHistoryAction.do?method=review&searchMode=common&pkPmsMainHist=65709910

2019年2月17日進行「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https://hualien.forest.gov.tw/0000079/0063538

2019年8月16日進行諮商同意權行使會議,結果:同意(總戶數380戶,領票數197票,同意票數174票)

​2021年11月29日進行第二次「花蓮嵐山索道再生計畫可行性評估」公聽會。

最新規劃進度
​以「東方夏威夷」樂園舊址為山下起點,往西北延伸約2567.49m,設置8座塔柱之單線自動循環式纜車,抵達海拔約760m之山上站(原一號索道發送點);修建長約1641.38m之中間軌道,通往二號索道著點,以類似太平山蹦蹦車的柴油動力列車概念行駛。​

整體規劃概念
1. 復舊林業設施、文化為主之公共建設,即纜車、鐵道等設施,以OT方式辦理(政府投資,完成後移轉民間機構營運)

2. 期望帶動地方觀光發展為主之設施,即以纜車山下站之東方夏威夷樂園舊址,於近9公頃範圍內規畫包括部落商業文化館、餐飲商店、林業史蹟與植物園、Villa區、飯店、停車場等設施,採BOT方式進行。


2021年11月27日 星期六

白羊物語

  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路口的艷麗裝飾,配上這幾天的冷氣團,都讓東埔散發著節慶氣氛。與好友相聚的喜悅,也不覺啤酒入喉的冰冷,熱烈地聊著彼此近況。

  Dahu分享著前陣子遇到黑熊的經歷,帶著興奮卻又有些驚恐;Tama Dahai也談起從前某某人打了黑熊,或是角況怪異的鹿之後,卻遭遇逢厄運或狩獵不順的故事。無論在哪個部落,圍繞於古老Samu(禁忌)的鄉野奇譚總是說也說不完。

「聽說xxx的兒子之前在丹大那裡還打到一隻白山羊。」

  Dahu提到濁水溪線所聽來的傳聞,除了有著對白山羊的好奇,也有對狩獵倫理一代代流失的感嘆,我則是憶起不久前與這些特別生物們的奇遇。

白山羊的身影

2021年10月29日 星期五

條紋松鼠之聲

嬌小可愛的條紋松鼠從低海拔到3000公尺都有分布,雖然牠的身影不一定容易被發現,但牠的叫聲可能比獼猴、山羌等哺乳動物更常被察覺,只是因為音頻較高而多變而被誤認為是鳥。

條紋松鼠的叫聲極富變化,是森林裡缺一不可的旋律。最常聽見的是一種音頻逐漸上升的類型,可重複持續甚久,偶爾也可在黃胸青鶲的鳴唱中聽見類似曲目,不知是否成了黃胸青鶲的模仿對象。除此之外,也有急降、持平等音調,在了解這些叫聲的作用之前,也就試著慢慢收集一些聲音,期待未來可以聽到,也能聽懂更多牠們的話語。

2021年9月16日 星期四

等待伯勞

每年八月底到九月初是紅尾伯勞過境壽豐的時節,原本平淡的夏季鳥況也頓時熱鬧起來。這時偶爾可見領域性強的牠們彼此驅逐,粗啞的嘎嘎聲此起彼落,在日出日落之際尤其頻繁,這些聲音與盛開的臺灣欒樹一起傳達著入秋的訊息。

不過能頻繁聽見伯勞叫聲的時間大概也就在這陣子,牠們接著會繼續往南方移動,叫聲因而又少了些,但也有部分個體會停留在此度冬。之後,這些度冬伯勞會待在這裡約半年,甚至將近8個月,最晚到隔年5月才不見蹤影。算算牠們停留在北方繁殖地的時間也剩沒幾個月,潛藏在這些生物血液裡的某種力量,催促著牠們年復一年的遷徙,臺灣也成了牠們相當熟悉的島嶼。

鐵柱、竹竿等孤立突出物是伯勞喜好停留之處,蹲在窗邊便能偷偷觀察牠們等待獵物的姿態。雖然從未看到伯勞捕捉到獵物的樣子,但屋外的柚樹上卻常常可以看到牠儲存的食物。

2021年8月25日 星期三

拼湊次高山莊

以雪山為中心所發散的各大稜脈裡,志佳陽山一散發的歷史氣味或許最為濃厚。還記得十多年前未有今日如此便利的歷史GIS時,想看這些舊地圖還得老遠去臺大總圖借微縮膠卷,再用專用的讀取機來檢視、影印,而在細心上了防水的那疊圖中,〈次高山〉便是其中經常取出來細看的一張。圖上描繪著自シカヤウ社攀登次高山的路線,也標記著宿泊點次高山莊,有了這些簡單訊息,即便當時未有便利管道取得戰前紀錄一窺舊日登山光景,也足以讓人在那看似無趣的爬升中走得津津有味了。

經過了十幾年,第一次走志佳陽線的記憶在時間侵蝕下,只能藉那時的紀錄重新組建。觀看自己當時寫下的種種,雖然有種照鏡的不適感,但也發現有些至今未變的感動,尤其是那些次高山莊的舊酒瓶,對我而言一直是志佳陽線的重要代表物。

每每回到這裡看見高山花卉的繽紛,以及從壁般的南坡仰登雪山的過程,都是從未令人厭倦的體驗。最期待的則是在那冷杉包圍的次高山莊舊址,走一趟想像之旅。

陸地測量部五萬分一臺灣地形圖〈次高山〉一部
於昭和10、11、13年測圖,此時已興建次高山莊。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植物小記 - 玉山一葉蘭 Hemipilia cordifolia Lindl.

千千岩助太郎曾於昭和12年(1937年)7月至8月間,完成自秀姑巒山、ウラモン山、丹大山稜線縱走,記錄刊載於昭和13年(1938年)的《臺灣山岳》第九號。此趟自同行布農族協作們口中紀錄下許多傳統地名,雖然其中只有極少數地名由來被記述,卻仍是今日重要的山名引用參考。而沿線動植物方面,雖然未見更多描述,但也有引人注意的片段,其一便是他們從僕落西擴山北下溪源之間,生長著許多「ニヒタカヒトツバラン」的記述。

直譯此和名可稱為新高一葉蘭,今分類為Hemipilia cordifolia Lindl.,中名玉山一葉蘭,種小名cordifolia意為葉片心型,故亦有心葉舌喙蘭之稱。Hemipilia一屬由John Lindley在1835年的重要著作《The genera and species of orchidaceous plants》所確立,同時也以採自印度北部的標本描述了H. cordifolia一種。

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在臺灣度夏的黃眉柳鶯

疫情下的高山,回到了十多年來少見的寂靜狀態。這種寂靜並非全然無聲,而是少了登山者的喧囂,大地回到一種從前想像中的「荒野」狀態。平時對人類避而遠之的動物們,在白天放下戒心覓食於步道邊,植物也迅速地拓展領域,一株株新芽從原本被踩踏得硬實無比的步道上探出頭來,四處展現著欣欣向榮的生命力。

梅雨季尚未結束時,西風仍持續帶來高空的水氣,上午八點不到,南湖大山已淹沒在雲霧之中。行至審馬陣山附近,鳥兒們把握著對流雲尚未壯大的空檔,在混著霧氣的陽光下活動,不遠處的冷杉林傳來一段熟悉又令人驚喜的鳥鳴,這是第二次在南湖山區的夏季聽到黃眉柳鶯(Phylloscopus inornatus)的鳴唱了。